1，
纽约人关心足球吗？他们其实什么都不关心。也别认为他们有多关心NBA的尼克斯队和美国职棒的洋基队，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周围人都在关心什么。在这个意义上，纽约人同样爱凑热闹，所有人都是“气氛组”。
纽约本就是一座氛围之城。安迪•沃霍尔曾说，在未来每个人都能当15分钟的超级巨星。你当然可以认为这是他对时代的判断，但他之所以能说出这番话，很大程度上或许也因为他身在纽约，身在纽约那种癫狂动荡的节奏之中。
你知道为什么“林疯狂”的故事如此地迷人，如此地传奇？也因为那发生在纽约。难道可以想象一个萨克拉门托国王或者犹他爵士队的小个子亚裔球员，因为连续几场得分20＋的表现，就能声名响彻全美、载入篮坛史册？
世界杯初始阶段，许多场次的票务状况不佳，于是马上就有人群嘲道，美国人办不好世界杯，足球在美国没有市场云云。对于此我一直都持谨慎乐观的态度。如果你了解美国，就会知道这会是一种慢热的市场进程，当世界杯的讨论度逐渐升温，小组赛战罢，淘汰赛来临，人们自然而然会去打探球票的情况。这也很合理地解释了，本届世界杯把赛制拖得如此漫长的原因，其实就是为了给观众一个预热的时间。眼下，每场比赛已经是一票难求，好一些的内场座次动辄五位数美元不在话下。偌大的纽约卧虎藏龙，自会有人愿意溢价去看一场球。
有时候，人们只是缺少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或者缺少开启一段关系的契机。他们会问约会的对象，愿意和我去新泽西看一场晚场的足球比赛吗？如果还有加时赛和点球大战，加上散场的交通拥堵，可能就近下榻，水到渠成。或者邀上三俩哥们看球，啤酒喝到胀气，然后宿醉到天明，次日迷迷糊糊地看太阳从布鲁克林大桥后方升起，就像赛斯•罗根那伙人拍的“烂仔帮”喜剧。
体育比赛对于美国人自有一种独特的功能性，在这个意义上，百老汇的戏票功能也差不多。凑热闹、发动态、赶时髦，不但说明自己有经济能力，还说明自己一直在这座城市的节拍上。因为纽约客们生怕被落下。他们宁愿摸爬滚打、磕碰得遍体鳞伤，也不愿意被落下。
奥利弗•斯通指导的那部电影续集的名字起的很好，叫作《华尔街：金钱永不眠》，这个名字道出了纽约人那种永恒翻滚的焦虑的源流--大概来自于纽约证券交易所。纽约有一种关于金钱的纯粹，如果你舍得花钱，就可以获得尊重。克莱格•泰勒在《纽约人》里记录了受访的初来乍到者的心态：“相信我，他们为了挣钱能拼命。他们会在地铁里唱歌，在街上唱歌，在商店里唱歌。他们会拼尽全力给自己搞点钱。从我来到这里开始，我就不断看到那样的人。是的，他们永不停歇。”
我的朋友吐槽纽约人爱蹭热度时说：“平时哪来那么多尼克斯球迷？连一场篮球比赛都没见他们看过。”但是今年NBA总决赛让人热血沸腾，杰伦•布伦森掀翻了文班亚马，一个一米八几的小个子干掉了全联盟最炙手可热的全能中锋。这本就是一个非常纽约的故事。一个小人物就可以轰动整座城市，就像当年的林书豪；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特雷•杨率领亚特兰大鹰队阻击尼克斯，可以让整个麦迪逊花园球场为之叹服，“纽约市长”特雷•杨的名号就此流传下来。球迷们时至今日都念叨着“Fxxk Trae Young”，这句脏话的背后其实是一种由衷的欣赏，就像中国人说的“牛x”，其实是最高规格的礼赞。
时值美国独立250周年的独立日，我漫步在布鲁克林公园的边上，纽约的夏日炎炎，暑热中带着潮意，像是在蒸桑拿。我突然意识到纽约尼克斯经典的桔色和蓝色的主题色有多么地适合这座城市，这真是天才的设计：桔色就是夏天的阳光，而蓝色代表了某种冰爽的感受，它也是哈德逊河临近的海湾。沿街商铺的饮品太过热销，一大杯果汁十几美元，即使如此人们也趋之若鹜，因为天气太热，热到我一天吃不下饭，尽顾着喝东西。这是我对纽约的身体感受——那种橘色的印象，的确意味着闷热的天气，但它也意味着某种朝气、某种乐观主义，一些奇迹、一些崭新的事物正在诞生。
下午五点，布鲁克林公园的人流已经多了起来，独立日的夜晚会有一场规模空前的烟花秀，他们大多都是为了晚上的烟花而来。移动网络遭遇拥堵，我的手机几乎瘫痪，附近有一间著名的Time Out Market，里面的大屏幕正在播放着法国对阵巴拉圭的比赛。人们蜂拥而至，一时间店内人满为患，除了有空调也有WiFi，人们还可以借由世界杯的球赛打发时间。
许多时候，一些纽约路人走进酒吧看球的契机，只是因为炎热与口渴，但他们实实在在地参与到了其中，并被观赛氛围所带动，也许自此之后，他们会开始认真地关注足球。法国队赢下了那场比赛，挺进八强，店内一片喧腾。
好大喜功的特朗普总统期待这个夏天已久，早在他与哈里斯的竞选对垒时，他就知道若是胜选，在接下来的四年任期内美国将迎来250周年生日以及举世瞩目的美加墨世界杯，因此他志在必得。大批的游客——其中也包括我——在这一周内涌入美国，只是为了亲身感受节日气氛。
2，
内马尔最后的点球让我想起三岛由纪夫的死。
我在靠近洛克菲勒大楼的一间酒吧观看巴西对阵挪威，周围所有人都在谈论哈兰德，转播镜头一对准哈兰德，我一旁的女孩就嘴角上扬。那位相貌清奇的挪威前锋集狂野与秀丽于一身，这种无与伦比的气质让他成为全球社媒的宠儿。但是没有人在谈论内马尔，他似乎已经过气了。
在主罚之前，挪威门将尼兰德似乎在对内马尔说着什么。两个人互打嘴仗，骂骂咧咧。内马尔不改狷狂，而挪威门将似乎面带嘲弄。那时候挪威已经两球领先巴西，伤停补时已经临近走完，巴西就算追回一球，也改变不了输球的现实。
许多人明白，这个球无关结果，只关于尊严，一定程度上，裁判组也许也乐见其成，给巴西队和内马尔一个体面的告别。安切洛蒂在70分钟左右把他派上场，这在许多人的战术复盘中是个败笔。白岩松认为，这一换人导致巴西队攻守的平衡被打破了。也就是说，内马尔的上场对整支球队所起到的甚至是负作用。
内少一生潇洒轻狂，天资盖世但终究没达到梅西、C罗甚至莫德里奇、莱万多夫斯基的高度，尽管他的天赋并不逊上述任何人，这真的令人扼腕。他自视甚高，但碍于伤病侵袭，状态反复。他出走半生，先是来到巴塞罗那，一度被视为将接过球王衣钵，但他不甘于屈居梅西之下，那一年导演6-1对阵巴黎圣日耳曼的惊天大逆转，聚光灯却只聚焦于梅西。他或许从那时就已经知道，如果留在诺坎普，他一辈子只能做男二号。然而出走巴黎后，他也与姆巴佩似乎也相互有所嫌隙，两人都傲气十足，不甘人后。
内少动如脱兔，踢球如同马戏杂耍，有人说他是桑巴足球最后的精灵，也有人觉得他玩性太重，像是超龄顽童。因为风格炫饰浮夸，颇具街头习气，有时候像在故意挑衅，他时常让对手后卫火冒三丈，下脚也自然更狠些。他职业生涯屡遭侵犯，有一次，他被对手暴力铲倒，他在草坪上翻滚了数不清几圈，这一画面被人恶搞，当作内少喜欢“碰瓷”、演技精湛的证据，这一点让他被人诟病无数。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他的出身让他如此踢球——不像欧洲人那样循规蹈矩，而是流光溢彩，野性天成。罗纳尔迪尼奥之后，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踢并不实用但奇巧玲珑的足球，那些灵光乍现的彩虹过人、马赛回旋和油炸丸子，正是足球作为一项平民运动最为迷人之处--它首先是孩子们的游戏，然后才是大人们的战争。
热爱内马尔的天才，就要接受他的某种稚气和玩性，这个流连夜店的纨绔子弟，更换女友与更换东家一样频繁，他挥霍自己的身体，也像巴西曾经的一众天才，这是一项并不光彩的传统。
然而他也始终有一个英雄梦——巴西人将他视作国家偶像，从小罗、罗马里奥一直追溯到老球王贝利，那种桑巴足球的自由不羁、曼妙绝伦是其精魂之所在。内少比谁都渴望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金牌绿叶，那个在每一次失败后哭哭啼啼的孩子，那个摔倒后满地翻滚的小丑。而他越努力挣扎，离心目中的那个理想自我却越遥远，他没能在欧冠为巴黎拿到大耳朵杯，也没能带领巴西走得更远——2022年趟过克罗地亚的整条后防线打入的准绝杀球也许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然而莫德里奇之后的禁区弧顶远射再一次将他的梦想扼死。内马尔不缺少金钱，但他在乎的是尊严。孩子会让人怜悯，只有真正的英雄才会让人敬重。可即使到了最后的最后，他仍然没有获得尊严。
就像三岛由纪夫一生都在追求他幻想中的美学天国，那个被战争打烂而再不复还的、他心目中被“丰饶之海”所包围的神圣岛屿充满了东方精神性能量，他痛恨美国战后秩序的到来让日本人变得精神空洞、理想颓靡。
三岛在那张经典的摄影写真中把自己打扮成圣塞巴斯蒂安殉道的样式，已经预示了他打算悲壮地死。事实上，悲壮地死堪称是一件美事，尤其是对于他的武士道情节而言，如樱花一般在至美时败落，这样“美”方得永恒，三岛早年写作的《金阁寺》已然流露了这种倾向。他的一生的生活与写作，对自己身体如钢铁般的铸炼，都在朝向这死亡的悲壮高潮。
1970年11月25日，三岛由纪夫带着“盾会”的四名成员闯入东京市谷自卫队驻地，挟持东部方面总监，站上阳台，试图向楼下的自卫官发表演说。他声嘶力竭地呼吁他们发动政变，废弃和平宪法，恢复天皇作为日本精神核心的地位。然而等待他的是哄笑、辱骂与嘘声。扩音器压不过直升机的轰鸣，他精心准备的檄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理想失败了，比这更惨的是，他幻想中壮烈的时刻变成了一个闹剧，而相应地，他也就成了一个小丑。三岛幻想自己是最后的武士，是一个精神贫瘠时代里献祭自身的殉道者；可在阳台下的人看来，他也许只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沉溺于古代幻梦的小说家。
演说结束后，三岛回到室内，按照事先排演好的仪式切腹。可是连死亡也没有完全服从他的美学设计：担任“介错手”的森田是个毫无经验的菜鸟，他连续挥刀数次，未能斩下他的头颅，最后不得不由另一名成员完成，三岛倒在地上长久地痛苦不堪地呻吟，他的肠子从伤口流出来，死亡变得拖泥带水，狼狈而血腥。
这也让我联想到内马尔的命运。他罚进点球后终于露出了笑容，官方字幕显示，内马尔成为了贝利之后另一位在四届世界杯取得进球的巴西球员，他用言语回击刚刚挑衅他的挪威门将，但门将也只报之以轻蔑一笑，那笑容仿佛在说：“别嘚瑟了，你还不明白吗？这个球是所有人赏给你的。看你可怜，拿去吧。”
内马尔笑完后于是坐地痛哭。比赛结束了。他终于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吗？他告别世界杯舞台的这个最后的进球，也是人们“馈赠”给他的，但他其实并不想要这样的馈赠，不是吗？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打入一记令人技惊四座的进球，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真正从孩子成长为一位英雄。但最终，他还是在人们怜悯的凝视下告别这一切。对于英雄来说，最不可接受的不是失败，而是荒唐；莫德里奇与克罗地亚黄金一代的告别如同悲剧，但内马尔的告别却像个苦涩而无法言喻的闹剧。这种感觉好像失落地坐在大马路上，然后被路过的“好心人”扔了一枚硬币。
围绕那记点球所有的据理力争、拌嘴和庆祝，只会让他更像是一个孩子，一个为了争个输赢而与大人闹脾气的孩子，一个拿到了玩具之后笑逐颜开的孩子，一个终于发现圣诞老人并不存在的孩子。
3，
国际足联正在做局吗？
阿根廷对阵埃及的比赛后，有人开始提出这样的问题。这场比赛中“偏哨”的争议让有些人开始怀疑，主办方在有意“保送”阿根廷挺进下一轮。动机似乎也很明显，阿根廷拥有更高的关注度和话题性，以及那位仍然进球如麻的、彪炳史册的伟大传奇。
放在以前，这样的臆测会被认为有阴谋论的嫌疑，但今年却似乎变得尤为可信。美国球员福拉林•巴洛贡因为得到红牌而面对的一场禁赛，被国际足联裁定缓期一年执行，这意味着他可以逃脱本届世界杯比赛中的禁赛。有信息源称，这一决定是在特朗普与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的授意之下做出的。若事实果真如此，它简直可以称得上一桩丑闻。但金牌“补锅匠”美国国务卿卢比奥则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解释，他称，只有这样，比利时队的胜利才显得名副其实，毕竟，如果只赢对手的残阵，未免不让人信服。
有此破窗在前，世界杯上再发生任何事似乎都不能算是跌破下限。
有人辩称，阿根廷和埃及的这场比赛，当值主裁并非黑哨，而是灰哨。仔细分析几个关键判罚，其实并没有太大问题，毕竟VAR火眼金睛，证据确凿。但是看过比赛的很多球迷们却都表示一目了然，阿根廷在众多的小细判罚中确有获益，集腋成裘，这为他们的攻防心态和比赛节奏积攒了巨大的势能。
当然，机会给到阿根廷，他们也需得有能力抓住机会才行。梅西一传一射再次力挽狂澜，也算是救赎了自己上半场的点球不进。但赛后很少有人再讨论具体的比赛，人们开始借题发挥，搅动一些古早的话题，让沉渣泛起。例如，2022年世界杯冠军是不是同样被国际足联“钦定”给了梅西--为了给当代造出一位球王，作为现任足联主席的一项政绩？
这也不是因凡蒂诺第一次“巴结”美国总统，这位面相十足精明的国际足联主席，也许知道足球运动的下一个风口在哪。拍好特朗普的马屁，许多事情推进下去要顺利得多，毕竟遇事不决总需要贵人相助。他此前在世界杯抽签仪式上就给特朗普颁授了“国际足联和平奖”。而仅仅一个多月后，特朗普就下令夜袭委内瑞拉，掳走了马杜罗。再到后来，又奇袭波斯湾，杀死了哈梅内伊。如果再告诉你一个冷知识：因凡蒂诺的妻子其实是黎巴嫩人，而他本人也连带拥有黎巴嫩国籍，你是否会觉得错愕。
国际足联的公信力早已不存，于是世界杯恐怕会变成暗箱操作的利益游戏。就拿VAR视频录像裁判的例子来说，视频技术自然是“有图有真相”。但问题的关键是，什么情况才会触发视频裁判组的介入？他们又要从哪一刻开始介入？从断球发动进攻的那一刻，还是从球员禁区内摔倒的那一刻？比赛是绵延的，逐帧的分析会把它切割得稀碎。有些时候的有些动作，如果非要严格界定，的确可追究一个犯规。但问题是：我们真得那么严格吗？
根据最新的一则报道，一名记者问纽约市长马姆达尼：“如果因公交车变快而多出了6分钟的时间，你会用它来做什么？”马姆达尼答到：“如果我能多出6分钟，我大概会用来一遍遍地观看昨天埃及队在比赛中‘被抢劫’的重播画面。”
朋友抱怨说，自此之后，足球恐怕再也不是民主的游戏，不光是因为高昂的票价把工薪阶层都排除在场外；也因为，主办方开始有倾向性地“保送”那些有声望的球星。于是，足球又变成了“头部玩家”们的竞技场。
讨论裁判组是否有意操纵比赛其实意义不大，我们需要理解世界的一个隐秘机制是：如果人们希望某件事情发生，它就真的会神秘地向那个方向走。也许你可以用一些心理学上的集体无意识来解释。整个赛事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需密谋便能自行运转的偏向，人们根本不需要事先串通，就能做出相似选择。
今天的巨星越来越像被纽约交易所精心维护的蓝筹股。他们当然仍可能上涨或暴跌，但市场不能承受他们过早退市。人们还是渴望那些虚假而迷人的励志故事，就像人们曾经相信的“美国梦”；商业足球需要草根神话，也像华尔街需要创业传奇——只有每个人相信自己仍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赢家，才会有更多玩家继续进入这场游戏。
这就是足球在美国所必经的嬗变，它正在失去那种从街头乡壤里生长出来的原始的纯粹。但那种美国式的、与商业深度绑定的、看似虚假的竞技体育也有另一种摄人心魄的哲学，这将是下一次要讲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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