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32,"text":"20世纪几乎没有哪场变革比“绿色革命”更深刻地重塑世界。自20世纪50年代起，新的高产品种、合成化肥、化学农药和大规模灌溉推动了小麦、水稻等主粮作物产量的大幅增长。在较为颂扬的叙述中，这场变革遏制了饥荒，并帮助支撑了亚洲和拉丁美洲大部分地区人口的快速增长。作为绿色革命的关键中心之一，印度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初期间，小麦产量增长了一倍以上。"}],[{"start":40.83,"text":"正如众多批评者指出的那样，绿色革命也伴随着巨大的生态和社会代价。但它一个较少被讨论的后果，是在农业生产的各个环节建立起粮食生产与化石燃料产业之间的联系。更高的产量依赖于机械化的大规模扩张、抽水灌溉，以及最重要的——合成化肥使用的激增。"}],[{"start":63.04,"text":"在20世纪中期之前，全球南方各地的农民依靠粪肥、堆肥等有机投入来维持土壤养分。相比之下，绿色革命的高产品种只有在大量且反复施用工业化肥的情况下，才能实现其承诺的产量，尤其是尿素、硝酸铵等氮肥。由于其中许多化肥都以天然气为原料，绿色革命意味着，世界粮食生产愈发紧密地依赖于持续增长的烃类投入品供应。"}],[{"start":null,"text":"

"}],[{"start":90.97,"text":"人们长期以来一直对这种以化石燃料为基础的粮食体系的可持续性表示怀疑。但随着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导致油气价格大幅飙升，且全球化肥贸易中相当大的一部分陷入停滞，这一体系的潜在脆弱性已暴露无遗。仅仅七周之后，非洲和亚洲脆弱国家的数百万人如今更有可能面临粮食短缺，甚至饥荒。"}],[{"start":117.41,"text":"世界银行(World Bank)最近的数据鲜明地揭示了能源与粮食之间的这种联系。3月，该机构的能源价格指数上涨41.6%，其中欧洲天然气价格上涨59.4%，布伦特原油价格上涨45.8%。同月，食品价格上涨2.7%，化肥价格上涨26.2%。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FAO)警告称，如果危机持续，2026年上半年全球化肥价格平均将高出15%至20%。"}],[{"start":null,"text":" "}],[{"start":150.66,"text":"人们常把当前局势与2007年至2008年以及2022年的粮食价格冲击相提并论。当时，能源成本飙升推高了化肥和海运价格，放大了更广泛的贸易扰动，并抬高了基本主粮的成本。然而，当前时刻与此前危机相比，在一个关键方面有所不同。过去20年里，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海湾君主制国家，在全球粮食经济中占据了远比人们通常认识到的更为核心的位置。"}],[{"start":183.91,"text":"如今，海湾国家直接塑造着粮食的生产与流通：它们供应关键化工投入品，出口大量成品化肥，并控制着粮食和农产品在中东、中亚、东亚和非洲大部分地区流动所依赖的物流通道。"}],[{"start":null,"text":" "}],[{"start":198.05,"text":"正是与全球粮食体系这种更深层次的融合，使得当前这场冲突既不同于早先的价格冲击，又可能严重得多。如今，海湾地区的一次冲击，可以迅速沿着将粮食从农场送到货架的供应链层层传导。因此，该地区任何持续性的扰动都可能扩散得更广，无论原因是关键海上通道关闭、运费和保险成本上升、港口与转口枢纽中断，还是能源和工业基础设施受损。"}],[{"start":227.11,"text":"

超越石油和天然气

"}],[{"start":229.54000000000002,"text":"海湾地区在世界粮食经济中角色变化最明显的迹象之一，是其在化工和化肥生产中的分量日益加重。将海湾君主制国家视为不过是石油和天然气出口者的旧印象，已经不再成立。如今，该地区处于现代农业的中心位置，不仅本身是重要的化肥生产者，也在塑造周边国家的化肥产业。"}],[{"start":null,"text":" "}],[{"start":253.54000000000002,"text":"这种转变反映了海湾油气产业更广泛的一场变革。近年来，该地区的大型国有能源公司沿着烃类价值链向下游延伸，利用廉价天然气、大规模工业基础设施和国家支持的投资，成长为现代农业所依赖的化工原料主要生产商。这种纵向整合，部分得益于海湾地区通过扩大对中国及更广泛东亚地区的烃类出口而获得的巨额财政盈余。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和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bu Dhabi National Oil Company, Adnoc)等企业，利用这类意外之财为向化工生产多元化转型提供资金。"}],[{"start":289.58000000000004,"text":"一个关键例子是氨。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IEA)称，氨对“全球农业体系作出不可或缺的贡献”，并且是所有矿物氮肥的起点。全球约70%的氨用于化肥生产，而全球氨出口中略低于30%来自中东。沙特阿拉伯是全球第二大氨出口国，而阿曼在2024年位列第六。"}],[{"start":314.06000000000006,"text":"海湾地区的氨出口，对北美和西欧以外的市场尤为重要。例如，2024年，沙特阿拉伯、阿曼和卡塔尔三国合计供应了印度超过四分之三的氨进口量，以及摩洛哥30%的氨进口量。因此，南亚和北非的粮食生产已深度依赖来自海湾的氮素供应。"}],[{"start":null,"text":" "}],[{"start":336.05000000000007,"text":"硫是现代农业的另一种关键基础投入品。尽管不如氨那样显眼，但硫被用于制造硫酸，而硫酸则是将磷矿石转化为磷酸、进而生产磷肥所必需的。全球大约一半的海运硫贸易都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其中大部分硫由海湾地区的国有能源公司生产，尤其是Adnoc、卡塔尔能源公司(QatarEnergy)、科威特石油公司(Kuwait Petroleum Corporation)和沙特阿美。摩洛哥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磷酸盐产业，是全球最大的硫进口国，其2024年进口量中约有四分之三来自海湾地区。"}],[{"start":null,"text":" "}],[{"start":371.4800000000001,"text":"氨和硫等化学品之所以对农业意义重大，是因为它们会被大规模转化为成品化肥。海湾地区的大部分氨会被加工成尿素——这是全球使用最广泛的氮肥。海湾国家占全球尿素贸易的35%；2024年，沙特阿拉伯是全球最大的尿素出口国，阿曼位居第三。磷酸一铵(MAP)和磷酸二铵(DAP)是为作物提供磷的重要化肥，它们也与海湾地区的生产和出口航线密切相关。2024年，霍尔木兹海峡以上地区国家占全球MAP和DAP贸易的18%。"}],[{"start":410.4000000000001,"text":"正如莱顿大学(Leiden University)的克里斯蒂安•亨德森(Christian Henderson)最近指出的那样，海湾国家也已深度卷入对整个中东地区大型农业企业的跨境控制。作为全球第二大尿素出口国，埃及清楚地说明了这对化肥生产意味着什么。"}],[{"start":426.9400000000001,"text":"根据其2024年财务业绩，埃及相当一部分面向出口的氮肥产能由Fertiglobe控制，阿联酋的Adnoc如今持有该公司的控股权；Fertiglobe自称是全球最大的海运尿素和氨出口商。Fertiglobe在埃及的资产包括埃及化肥公司(Egyptian Fertilizers Company)，其尿素年产能为170万吨、氨年产能为90万吨；以及埃及基础工业公司(Egypt Basic Industries Corporation)，后者另增70万吨氨产能。作比较，运营埃及最大氮肥工厂的米斯尔化肥生产公司(Misr Fertilizers Production Company, MOPCO)，运营着该国最大的氮肥装置，并在2024年报告尿素产量170万吨、氨产量110万吨。MOPCO约有44%的股权由沙特和阿联酋的投资基金持有。"}],[{"start":472.0600000000001,"text":"

物流节点

"}],[{"start":473.6800000000001,"text":"全球粮食供应的成本和可获得性，既取决于生产，也取决于流通。谷物和其他主粮必须跨越长距离储存、运输、加工和再分配，而且往往要经过少数几个高度集中的贸易通道。这是海湾地区——尤其是阿联酋——影响力日益增强的另一个领域。"}],[{"start":494.17000000000013,"text":"美国农业部在2024年指出，“阿联酋在全球粮食贸易流向中的核心地位，特别是在中东和北非地区，[使]该国得以崛起为转口枢纽”。如今，该国已跻身全球前五大转口枢纽之列，阿联酋大量出口的小麦和大米流向索马里、加纳、莫桑比克和津巴布韦等国。"}],[{"start":null,"text":" "}],[{"start":515.1800000000002,"text":"在2024年向美国国会作证时，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的乔恩•奥尔特曼(Jon Alterman)将这一更广泛的问题说得更加直白，指出中国与欧洲和非洲贸易的60%都经由阿联酋，同时其与中东贸易中的很大一部分也经由阿联酋。"}],[{"start":530.5300000000002,"text":"海湾地区的这种物流实力，建立在对庞大而纵向整合的网络的控制之上，这些网络把港口、仓储、内陆运输、自由区和食品加工连接在一起。迪拜的杰贝阿里港(Jebel Ali Port)提供了最清晰的例证。该港由国有物流公司迪拜环球港务集团(DP World)运营，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港，每周通过80多条航线与全球150多个港口相连。"}],[{"start":555.6700000000002,"text":"《劳氏日报》(Lloyd’s List)2025年的排名将迪拜按集装箱吞吐量列为全球第九，显示出其作为关键贸易枢纽的重要作用。杰贝阿里港是更广泛物流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与海运、空运和陆运一体化衔接，并与海湾地区及更远区域的仓储和转口贸易联系在一起。在实际运作中，这使其成为中东周边国家、东非以及南亚部分地区粮食流入的重要再分配节点。"}],[{"start":null,"text":" "}],[{"start":583.8600000000002,"text":"杰贝阿里也已成为人道主义供应链中的一个重要中转点，包括在2024年向中东和非洲受冲突影响地区运送4.5万吨袋装小麦粉援助物资。与此同时，杰贝阿里仍是美国在该地区军事架构中的关键节点，且曾被称为美国海军在美国境外最繁忙的停靠港。这种军事物流、人道主义中转与大宗商品流通的重叠，是阿联酋加强跨境力量投射的更大战略的一部分，使其商业网络获得了更广泛的地缘政治延伸。"}],[{"start":617.1100000000002,"text":"阿布扎比的哈利法港(Khalifa Port)是这一战略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2025年，港口运营商阿布扎比港口集团(AD Ports)与一家阿联酋制粉公司签署了一项为期50年的土地租赁协议，在其南码头建设粮食储存和加工设施，明确将这一基础设施与战略性粮食大宗商品的处理联系起来。该项目将扩建筒仓容量，并在后期支持建设一体化粮食加工综合体。这再次表明，海湾地区港口正被更紧密地纳入粮食生产和供应体系，使总部位于海湾的企业对多个地区粮食运输和转运拥有更大影响力。"}],[{"start":655.4300000000003,"text":"

全球粮食冲击？

"}],[{"start":657.4600000000003,"text":"随着海湾地区如今已嵌入粮食体系的多个层面，这场冲击的最初迹象已经出现在食品价格和农业投入成本上。在英国，食品与饮料联合会(Food & Drink Federation)本月警告称，由于这场战争，到2026年底食品通胀可能接近10%，显著高于其此前预测的3.2%。在欧洲各地，更高的农业投入成本也正带来挤压，3月氮肥价格上涨了约20%。"}],[{"start":685.2700000000002,"text":"但这些对粮食体系的冲击，对西方以外国家的打击将最为沉重。例如，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 Trade and Development)今年3月发布的霍尔木兹海峡评估发现，2024年苏丹有54%的化肥经海路从海湾地区进口，这一比例居全球首位。其次是斯里兰卡36%、坦桑尼亚31%、索马里30%，肯尼亚和莫桑比克等国的暴露程度也很高。与美国和欧盟不同，这些国家并不具备现有的财政能力或借贷能力，无法在重大粮食价格冲击发生时向农民和较贫困人口提供补贴。"}],[{"start":723.7700000000002,"text":"这种脆弱性有着不同表现形式。在坦桑尼亚，更高的价格威胁着本已因气候波动和高进口成本而承压的农业体系。在索马里，风险还因持续加剧的干旱而恶化，FAO早在1月就警告称，这场干旱可能“与2022年、2017年和2011年先前的长期旱情一样严重且波及广泛”。在斯里兰卡，这个仍在从国际收支危机和多年经济不稳定中恢复的国家，化肥成本再次上升，有可能直接推高食品通胀并加剧财政压力。更广泛地看，世界粮食计划署(World Food Programme, WFP)估计，由于这场战争，将有新增4500万人陷入急性饥饿，其中约三分之二位于非洲。"}],[{"start":null,"text":" "}],[{"start":768.1400000000002,"text":"苏丹或许是最严峻的例子。经过三年内战，这个国家目前部分地区正处于饥荒状态，1900万人——即超过总人口40%——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根据联合国难民署(UNHCR)2026年2月发布的一份简报，苏丹近三分之一人口流离失所，使其成为“全球最大规模的流离失所危机和最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start":793.4100000000002,"text":"对苏丹的援助行动还依赖于位于杰贝阿里附近的迪拜国际人道主义城(International Humanitarian City)——这是全球首屈一指的救灾物流枢纽。由于战争，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等机构已将援助运输改道经由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这使航程时间增加了三周，并大幅抬高了成本。在这种背景下，对与海湾相关的化肥供应和贸易通道的依赖，使当前这场战争对粮食安全的潜在影响更加严重。"}],[{"start":821.2100000000002,"text":"而这一切发生之际，全球南方大部分地区本已深陷债务困境，未来几个月借贷成本还将进一步上升。战争推高能源和食品价格，通胀压力促使利率上升，同时投资者转向美元及其他避险资产。结果是，对较贫穷国家而言，融资既更稀缺也更昂贵，因为贷款人要求更高的溢价才愿意持有其债务。"}],[{"start":846.1400000000001,"text":"对于背负大量美元计价债务的政府来说，这意味着货币走弱、进口账单攀升和债务偿付成本上升会同时发生。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Trade and Development, UNCTAD)，发展中国家在2024年支付了创纪录的9210亿美元利息，而不断上升的债务偿付义务正在侵蚀本可用于补贴或社会保障的预算。过去10年里，债务偿付支出超过新增贷款流入的发展中国家数量翻了一番。全球南方共有34亿人生活在这样的国家：这些国家用于支付利息的支出超过了医疗或教育支出。"}],[{"start":883.2600000000001,"text":"这些现实凸显了为何我们必须削弱烃类对粮食体系的束缚。长期以来，农民、非政府组织和科学家一直主张，更可持续的农业不仅可能实现，而且势在必行，包括以轮作取代绿色革命所鼓励的单一种植、更广泛地使用天然肥料和农生态耕作方式，并重新重视土壤健康。这些做法可以减少农业生产相关的化石燃料排放，也会降低对进口化学投入品的依赖，而这些投入品的价格和供应深受战争与能源波动左右。"}],[{"start":916.6200000000001,"text":"当前最紧迫的，不仅是结束战争，还包括主动采取措施，保护最贫困人群免受那些将在战事结束后仍持续很久的影响。增加援助、无条件债务减免和紧急融资，是当前保障粮食和人道主义物资供应、遏制化肥和运输成本飙升影响的首要任务。饥荒和不断扩大的粮食不安全，是海湾地区军事侵略可以预见的后果。对于一个迄今主要从狭隘的油价波动视角来理解这场战争的世界来说，这一现实理应引起沉重反思。"}],[{"start":951.4100000000001,"text":"亚当•哈尼耶(Adam Hanieh)是亚非学院中东研究所(SOAS Middle East Institute)所长、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 University of London)政治经济学与全球发展教授。他最近出版的著作是《原油资本主义：石油、企业权力与世界市场的形成》。"}],[{"start":null,"text":" "}],[{"start":966.2800000000001,"text":"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在Instagram、Bluesky和X上关注FT Weekend，并订阅每周六早晨送达的FT Weekend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6691501_769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