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44,"text":"在马德里圣米格尔市场锻铁屋架下，人们大快朵颐的景象愈发热闹。曾经在这里买菜的本地居民早已不见踪影，他们过去会从相熟多年的摊主那里整条买鱼、挑选鲜红的肉块。取而代之的是，最近一个周五的夜晚，大批游客举杯冰镇啤酒，尽情享用三文鱼塔塔玉米卷和西班牙辣味香肠热狗。"}],[{"start":33.24,"text":"作为美食集散地，这座市场已成为许多造访马德里的游客“必去之地”；马德里是欧洲最热闹的首都之一。自新冠疫情以来，这座城市吸引了大量游客、投资者、数字游民以及寻找“避风港”的富裕权贵。圣米格尔市场只是受益者之一，这座“印钞机”的最终所有者是布伦宁克梅耶家族——创立C&A服装连锁的荷兰家族。"}],[{"start":59.120000000000005,"text":"但并非人人都满意。外面狭窄的街道上，索尼娅•德•格雷戈里奥(Sonia de Gregorio)一边躲避按喇叭的嘟嘟车司机，一边叹息一位母亲推着婴儿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57岁的德•格雷戈里奥是位建筑学教授，一辈子都住在马德里历史中心。她表示：“抱歉，这里的氛围让我觉得相当不舒服。嘟嘟车从我身边半米远的地方嗖嗖开过。有人向游客兜售各种东西。还有那股味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炸鸡味。"}],[{"start":null,"text":"

"}],[{"start":93.12,"text":"德•格雷戈里奥说，以前在集市买菜的附近居民，现在得走二十分钟路才能买到新鲜鱼。“你会说我是个怀旧的人，不懂时代精神。但对我而言，这非常痛苦——这里已经不再是本地人的地方了。”"}],[{"start":109.44,"text":"这正是一座“明星城市”成长中的阵痛。富有的拉丁美洲人早已在这里形成稳固社群，如今富裕的美国人也来享受马德里的灰泥外墙、炫目阳光和各大艺术博物馆。这座城市比以往更加国际化，但这种变化也在局部激起不满。马德里一方面为自己新近的人气飙升而自豪，另一方面又难免充满焦虑。"}],[{"start":134.61,"text":"前中央情报局(CIA)官员、现任马德里投行阿卡诺合伙公司(Arcano Partners)科技研究主管的比约恩•比姆(Björn Beam)表示，他在2018年搬到马德里时，这座城市的氛围“更具西班牙味”。他表示：“我现在在街上听到英语和其他语言的频率发生了巨大变化。马德里在这场转变中正经历一场小小的身份认同危机。”在全国民调中支持率上升的右翼民粹主义政党Vox则抱怨，马德里的传统本色正在被抹去。"}],[{"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165.34,"text":"人们最大的担心是“巴塞罗那化”。本世纪初，马德里在地中海边的最大对手巴塞罗那一度不顾一切追逐增长。然而外国人口与资本的大量涌入最终变了味，使其历史中心区既更脏乱，又更昂贵。当地居民随即发起反弹，抱怨家园变成了游乐园。直到现在，巴塞罗那才开始恢复过来。"}],[{"start":191.02,"text":"推广该市旅游的机构“巴塞罗那旅游局”(Turisme de Barcelona)总干事马特•埃尔南德斯(Mateu Hernández)表示：“马德里不妨回头看看10到15年前的巴塞罗那，当时旅游业的增长与公众情绪之间开始出现脱节。巴塞罗那发生过的事情，很可能会在马德里重演——或者说已经在发生了。”"}],[{"start":210.22,"text":"

从地方气到贝佐斯的婚前单身派对

"}],[{"start":213.85,"text":"更大范围的首都地区约有700万人口，马德里是仅次于巴黎的欧盟第二大都市区。但其规模并未转化为相应的全球联通性。长期以来，法国首都、伦敦和纽约一直是“全球城市”的典范。纪录片导演里克•伯恩斯(Ric Burns)曾将纽约形容为“一场实验，看看世界上所有民族能否在同一个地方共同生活”。然而，位于广袤半岛中心、内陆封闭的马德里，几百年来始终是干旱卡斯蒂利亚高原的产物，被刻板地视为官僚、贵族、军人和教士的城市。"}],[{"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250.07999999999998,"text":"退休的西班牙语教授费尔南多•比尔切斯(Fernando Vilches)指出，由于西班牙1936年至1939年的内战以及随后的佛朗哥独裁统治，这座城市在很大程度上与外界隔绝了大约40年。他说：“我们当时非常封闭，只顾低头反省自己。”"}],[{"start":267.51,"text":"西班牙于1986年加入欧盟，带来了大量欧洲资金。巴塞罗那在1992年奥运会上正式走向世界。许多人从西班牙较贫困地区迁往马德里，而在1990年代，总部设在首都的大企业——西班牙电信(Telefónica)、雷普索尔(Repsol)以及后来的伊比利亚航空(Iberia)——私有化，为当地经济注入了新的活力。不过，由于这些企业的海外业务主要集中在拉丁美洲，它们的企业联系并未改变这座城市的面貌。移民情况也类似：新来者多是来自前殖民地、讲西班牙语的天主教徒，融入相对顺利。马德里不断发展壮大，但直到进入本世纪很久以后，仍带着一股地方城市的气息。"}],[{"start":312.38,"text":"如今，昔日的封闭早已一扫而空。去年，马德里大区共接待创纪录的910万名国际游客，比2016年增长了60%。其中一位游客是亚马逊(Amazon)的亿万富翁创始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他选择在这座城市举行自己的婚前单身派对。"}],[{"start":331.96,"text":"自2023年以来，马德里大区——包括首都以外的分散城镇——每年人口净增超过10万人，移民正借助总理佩德罗•桑切斯(Pedro Sánchez)的“开放”政策大量涌入。其中许多仍是低收入的哥伦比亚人、委内瑞拉人和秘鲁人。但新增人口中也包括9700名持“数字游民”签证者。该签证自2023年推出以来，已吸引了大批来自美国科技行业的高收入人士。"}],[{"start":null,"text":" "}],[{"start":358.87,"text":"外国投资也在不断增加，部分原因是西班牙是欧洲增长最快的经济体之一。仅在过去12个月里，在金融领域，先锋集团(Vanguard)、道富(State Street)、Monzo银行有限公司、N26和章鱼投资(Octopus Investments)都宣布在马德里设立新办公室。马德里影视办公室(Madrid Film Office)的数据显示，去年在这座城市拍摄的外国故事片、电视剧和广告超过50部。国际餐厅也在迅速增多。自2020年以来以“Mune”品牌在当地开出三家高端黎巴嫩餐厅的达莉娅•纳哈斯(Dalia Nahas)表示：“马德里依然比巴黎和伦敦便宜，而且竞争也依然较少。”"}],[{"start":397.28,"text":"在更早的年代，其他许多大城市就已经接入全球化的人流和资本流。马德里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在Instagram主导旅游、远程办公兴起、美欧财富差距拉大的时代，才开始这样做，更不用说还有一些自称为“难民”的美国人，为了躲避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而迁来这里。这些因素也是马德里新出现紧张局势的根源。比尔切斯表示：“对那些在马德里世代居住的家庭来说，这一切当然很令人惊讶。”在全球城市的“联赛”里，“我们还是新来的”。"}],[{"start":432.90999999999997,"text":"

一名吸引美国富人的右翼政治人物

"}],[{"start":436.03999999999996,"text":"马德里的形象代表，是右翼政治人物伊莎贝尔•迪亚斯•阿尤索(Isabel Díaz Ayuso)。她自2019年起担任马德里大区主席，并把“自由”作为自己的号召口号。在其他保守派在移民问题上态度日益强硬之际，她依然在大力称颂开放的价值——而且用语与她的左翼对手桑切斯并无太大不同——同时坚持认为，开放必须与法律和秩序并行。"}],[{"start":461.01,"text":"阿尤索表示：“确实，在欧洲各国首都当中，马德里需要迈出最后一步，变得更加国际化。身为一个来自马德里的人，又走访过许多地方，也十分看重与全球的联通，这一直是我觉得马德里所欠缺的。”"}],[{"start":476.99,"text":"她表示，6月的第一个周末充分体现了她所倡导的包容式自由主义的好处。教皇利奥十四世(Pope Leo XIV)到访时，百万天主教徒走上街头；波多黎各说唱歌手坏痞兔(Bad Bunny)在马德里竞技(Atlético Madrid)主场开唱座无虚席。与此同时，这座城市还同步举办了一场大型书展、一场综合格斗赛事以及“I Love Reggaeton”音乐节。阿尤索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大家都非常开心。”"}],[{"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506.44,"text":"连续三年被誉为“全球最佳厨师”的达比兹•穆尼奥斯(Dabiz Muñoz)表示，他旗下的招牌餐厅DiverXO有六成食客来自海外。皇家马德里(Real Madrid)俱乐部夸口称，其充满未来感的伯纳乌(Bernabéu)球场已经成为这座城市最重要的景点之一。到今年9月，马德里将开启为期10年的一级方程式赛车(Formula 1)大奖赛主办期。"}],[{"start":529.51,"text":"Vox在首都的最高级别政客伊莎贝尔•佩雷斯•莫尼尼奥(Isabel Pérez Moñino)指责阿尤索“强行推行一种以奇观取代生活的模式，把马德里变成少数特权者的橱窗，却无视真正生活在本地区的居民”。"}],[{"start":543.47,"text":"阿尤索回应称，她决心保留这座城市务实、不矫饰的城市气质。但这一目标可能会与其旅游战略中的一项关键内容相冲突：吸引富有的美国游客。"}],[{"start":555.61,"text":"其中一部分游客是被新开业或翻修一新的顶级酒店所吸引，这些酒店本周六一间双人房的要价超过1200欧元，包括四季酒店(Four Seasons)、文华东方丽兹酒店(Mandarin Oriental Ritz)和瑰丽维拉马格纳酒店。该市还主动与Virtuoso和Signature等高端旅游公司结成合作关系。阿尤索表示：“我们毫不犹豫地追求奢华领域的卓越。”"}],[{"start":578.92,"text":"马德里市政厅旅游主管埃克托尔•科罗内尔(Héctor Coronel)在4月份的一场活动上表示，通过聚焦“高质量”旅游，这座城市已经改变了美国游客的画像。科罗内尔说：“我们是如何实现这一变化的？做法是把目标锁定在那些原本会前往我们希望与之比肩的其他目的地的游客身上，例如伦敦和巴黎等城市。前往这些城市的美国游客花费是来到马德里的游客的两倍，甚至更多。”"}],[{"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606.9799999999999,"text":"留着小胡子的新泽西(New Jersey)人迈克•怀利(Mike Wylie)在马德里的第一天，从普拉多艺术博物馆欣赏戈雅(Goya)的杰作开始，以一场长达四小时的美食美酒之旅圆满结束：品鉴里奥哈和杜埃罗河岸产区的葡萄酒，品尝蘸蜂蜜的香脆洋蓟，还初次接触了西班牙可乐饼这种“抚慰人心的家常食物”。"}],[{"start":627.17,"text":"“这里可看可玩的东西多得让人应接不暇——当然，这是好事。”子女已经离家的怀利和妻子一起旅行，他这样说道。他的妻子补充说，这座城市“很周到”也“很干净”。怀利指出，尽管美元疲软，马德里目前“价格仍算合理”，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不过，我确实太需要放个假了。”"}],[{"start":651.27,"text":"

嫉妒与住房危机

"}],[{"start":653.17,"text":"马德里最富裕的一批新外籍居民，为这座城市带来了足以匹配全球都市地位的多元气质。先是在2010年代，富有的墨西哥人、委内瑞拉人和哥伦比亚人涌入，在高档的萨拉曼卡街区——相当于马德里的“梅费尔”(Mayfair)——购入价值数百万欧元的公寓，把那里变成炫耀式的“小迈阿密”。阿尤索同情那些逃离拉丁美洲“玻利瓦尔左翼毒枭独裁政权”的企业家，并表示，任何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成为马德里人。"}],[{"start":683.66,"text":"现在轮到美国人了。由家族经营的拉尼米德学院(Runnymede College)校长弗兰克•鲍威尔(Frank Powell)说，这所学校是该市顶尖的国际学校之一，“我们有不少在科技领域赚了钱的家长，搬到马德里来，因为这里美丽、安宁而且安全。而且他们非常低调……穿着T恤，看起来一点也不特别富有。”"}],[{"start":704.5,"text":"还有一些美国学生就读于私立的IE大学(IE University)，或设在马德里的美国高校分校，包括纽约大学(New York University)、Schiller International和圣路易斯大学(Saint Louis University)等。"}],[{"start":713.74,"text":"何塞•曼努埃尔•卡尔沃(José Manuel Calvo)曾在前一届左翼市政府任内担任市议会城市发展负责人。他指出，如今本地高端房产市场的海外买家中，包括一些并非当地居民的投资者，其中就有部分美国留学生的父母。"}],[{"start":730.6,"text":"“马德里正在经历巴黎和伦敦在25或30年前经历过的一种现象，”他说，“一平方米不再只是因为能提供住宅或办公空间而受到关注，而是被视为一种避风港。投资者都清楚，位于马德里市中心的一平方米永远不会贬值。”"}],[{"start":null,"text":" "}],[{"start":748.32,"text":"外国资本推高了更广泛的房价涨势，已引发一场住房负担危机。旅游公寓减少了房源供应，使问题进一步恶化。房地产网站Idealista的数据显示，过去五年全市房价跃升62%，至每平方米5984欧元；同一时期内，租金也上涨了64%。当地居民抱怨自己被挤出了原本的社区。上个月的一个星期天，成千上万人走上街头表达愤怒。"}],[{"start":778.22,"text":"阿尤索因该市房地产问题正承受压力。Vox呼吁通过税收惩罚措施，遏制“外国基金和富裕个人的大规模购房”。桑切斯去年曾提议，对非居民且非欧盟国家的购房者征收一项购置税，税额相当于交易价格的100%，但该提案尚未在议会通过。"}],[{"start":798.6800000000001,"text":"为应对住房短缺，由市长何塞•路易斯•马丁内斯-阿尔梅达(José Luis Martínez-Almeida)领导的市议会表示，将简化规划许可程序，允许更高密度开发，并支持把办公楼改造为可负担住房。"}],[{"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812.24,"text":"在萨拉曼卡街区，78岁的历史学家安赫尔•巴哈蒙德望着车流穿梭的四车道马路对面——一座昔日侯爵府邸如今成了罗意威(Loewe)的奢侈品门店。一名身穿粉色瑜伽服、牵着毛茸茸小狗的女子从他身旁轻快走过。巴哈蒙德说：“我经历过西班牙极度贫穷的年代，如今仍然会惊叹：这么多的汽车、这样的消费水平、美丽的住宅，还有维护得如此之好的博物馆。”"}],[{"start":841.26,"text":"“不过，很多西班牙人对‘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财富’心存疑虑，”巴哈蒙德说，“他们本能上会排斥，但也充满钦佩。”他说，“因为人们希望将来也能像他们那样——当个什么都不用干的有钱人。”"}],[{"start":856.38,"text":"

“科幻”咖啡与观念变迁

"}],[{"start":858.92,"text":"在马德里，最新一波绅士化首先波及的是高档的钱贝里区。自2021年以来，这里新开了福布斯(Forbes)之家和蒙特威尔第(Monteverdi)两家私人会员制俱乐部，还办起了一所名为布鲁斯特的美国学校，其平均每年学费高达2.1万欧元，使其成为全市最昂贵的学校之一。阿尤索也把这里当作家，与伴侣同住于此。"}],[{"start":882.63,"text":"在钱贝里区的居民街道上，白色美术学院风格的雕饰与佛朗哥时期的石质实用建筑交错，其一层店面正不断被手拍汉堡店、高强度健身房和美甲店占据。越来越多餐馆开始做在习惯晚用餐的西班牙人看来曾经难以想象的事情：每晚分两轮接待客人，并对每桌用餐设置两小时的时间限制。"}],[{"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906.11,"text":"目前旧与新依然并存。纳蒂•杰利(Nati Gely)在自己出生的那条街开了一家朴实的小咖啡馆，她说，这里还有一些收入不高的居民，住在狭小而采光不足的公寓里。她给他们卖一杯咖啡只要1.6欧元。但周围越来越多高价的“精品咖啡”馆却让她难以忽视。“一杯咖啡卖四欧元，简直像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她说。"}],[{"start":931.03,"text":"前中央情报局官员比姆指出，价格还要更高，给人一种贫富差距悬殊的强烈印象。他说：“马德里普通劳动者的年薪是3.44万欧元，他们大概不会去买一杯8欧元的开心果拿铁。”比姆表示，伦敦和纽约早就习惯了这种收入差距，“这里的人还不习惯。”"}],[{"start":952.4599999999999,"text":"阿尤索对这个街区的变化持乐观态度。她说：“马德里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什么？一年到头菜单都不变的套餐餐厅。”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里经历了音乐和夜生活的爆发式增长，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海洛因流行。"}],[{"start":970.7599999999999,"text":"“每一代人都有自己花钱的习惯和方式，”她说，“是的，全球化带来了变化。过去的人不会像现在这样护理指甲，也不会在旅行上花这么多钱。”但有一点始终不变：“生活在变化。”"}],[{"start":985.6999999999999,"text":"数据可视化：阿兰•史密斯(Alan Smith)、诺兰•沙弗(Nolan Shaffer)。卡门•穆埃拉(Carmen Muela)补充报道"}]],"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2885110_3634.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