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null,"text":"

"}],[{"start":6.81,"text":"劳尔•加西亚 (Raul Garcia) 正拼命想要撑下去。他在场地底线追着一个球一路跑到远角。这个24岁的右手持拍选手握着一把黑色和荧光绿色的网球拍，猛力抽出一记正手。能量在他瘦削的身躯中激荡。加西亚上身猛然扭转，双脚离地几厘米，整个人在那一刻仿佛悬空。为这一拍画上句点的是，在随挥力量的带动下，他的手臂顺势缠绕在头侧。"}],[{"start":36.05,"text":"球带着强烈的上旋越过球网，落向25岁、身材结实又动作敏捷的泰勒•斯泰斯 (Tyler Stice)。加西亚紧盯着球，看着它落在黑色场地上，四周围着两层金属脚手架。这个临时搭建的场馆在震撼的电子音乐中微微颤动，音乐用来取悦大约500名站立观众，他们在高处冲着场内大声呐喊。"}],[{"start":59.62,"text":"相比之下，加西亚更喜欢职业巡回赛上一种安静却令人焦虑的比赛氛围。他职业生涯的最高排名只有第1248位。身兼自己的会计和经纪人，他很清楚自己需要钱。加西亚既没有企业赞助商，也没有富裕的资助人或有钱的父母。他从奖金中拿到的钱，连最基本的花销——机票、酒店 and 饮食——都不够。这正是他报名参加这项在佐治亚州亚特兰大一座巨大电影制片厂内举办的、炫目的新兴网球联赛第二赛季的原因。如果他今晚发挥足够出色，就能赚到1500美元。"}],[{"start":99.06,"text":"加西亚努力把这一切从脑海中驱散。他看着斯泰斯伸长手臂去够球，切出一记下旋球。加西亚打算用正手回球，他得绕到来球一侧。匆忙间，他先用右脚、再用左脚蹬地，向后猛冲。他精确判断出球的下旋会怎样影响弹跳，自下而上挥拍，将球再度挑过球网，打到场地一角的深处。斯泰斯跑过了头，反手击球出界。这一分归加西亚。"}],[{"start":128.57,"text":"斯泰斯走到底线，发出一记强烈旋转球，击地后猛然蹿起。加西亚预判球会飞向反手位，他双手握拍，左手在右手上方。当他双臂绷直时，一个可能缠绕他至死的技术缺陷暴露出来。加西亚击球时，他所产生的大部分力量都来自肩部。他相对脆弱的反手，与他在正手击球时手腕快速甩动所带来的扭矩相比要逊色得多。不过，即便如此，这一点也无法熄灭加西亚想要征战网坛四大满贯赛事的梦想。"}],[{"start":163.57,"text":"斯泰斯主动上前抢攻加西亚的来球，再次把球猛抽向他的反手位。加西亚飞身扑救，却几乎没能用球拍碰到球。这1500美元将归斯泰斯所有。加西亚明白，这笔钱本可以用来买机票去打一站未来赛，在那里赢下几场球，就能拿到他在2028年前把世界排名提升到第600位所需的积分。而那也只是通往大满贯正赛席位的第一步，因为大部分大满贯正赛球员的世界排名都在前100名。"}],[{"start":195.49,"text":"不过，这个由风险投资资助、名字颇为博眼球的非传统联赛Intennse，为加西亚的追梦之路提供了另一种筹资方式。只要他打满整个6月和7月，就能拿到3.4万美元。联赛不提供世界排名积分，但却是一次难得的攒钱机会。与此同时，他得以打磨自己的技术，并在相对平静的夏季，反复咀嚼那份梦想——有一天能亲自出现在那些比赛场上，而这些赛事至今仍只能让他远远地、带着极大失落旁观。加西亚对我说：“我认为这是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体育运动，太残酷了。”"}],[{"start":233.28,"text":"加西亚六岁那年，他的哥哥在2月的一个清晨早早把他叫醒，一起收看2009年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决赛，对阵双方是拉斐尔•纳达尔 (Rafael Nadal) 和罗杰•费德勒 (Roger Federer)。纳达尔赢下了这场五盘史诗大战，延缓了费德勒追平皮特•桑普拉斯 (Pete Sampras) 职业生涯14个大满贯冠军纪录的步伐。看着费德勒在赛后落泪，加西亚意识到这项运动的大满贯赛事有着何等巨大的影响力。费德勒的痛苦激励了加西亚。他想，如果我要打网球，我就要打进大满贯。"}],[{"start":266.76,"text":"加西亚最早的教练是他的祖母。他在祖母位于玻利维亚最大城市圣克鲁斯-德拉谢拉 (Santa Cruz de la Sierra) 的房子后面，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在一块坑坑洼洼的黄土地上滑来滑去，对着一面灰色水泥墙击球。“球老是乱飞，把我奶奶都惹毛了。”他说。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祖母，不停朝他喊话，这些建议也许当年曾由已故祖父在他经营的网球学院里说给学员听。“你得把脚动起来。”她说。"}],[{"start":null,"text":" "}],[{"start":296.81,"text":"四年后，10岁的加西亚赢得了自己的第一个冠军，“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关注我了”。他的父母很快就碰到了玻利维亚在训练和赛事方面的上限，难以帮助儿子打磨天赋。他在青少年比赛中常常轻松通过前几轮，半决赛 and 决赛却总是遇到那几位固定的对手。加西亚告诉我，玻利维亚有很多漂亮的红土球场，但“我们就是缺乏相关的专业知识和经验。我们不是一个培养球员的国家。”"}],[{"start":328.24,"text":"14岁时，他被选中前往中国参加一个为期数月的训练项目。“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加西亚说，“这么小年纪，我经历了很多狗屎一样的事。” 他是该项目中唯一一名说西班牙语的学员。加西亚曾苦苦哀求母亲提前给他买机票回家，但她拒绝了。他为那段孤独的职业巡回赛生涯做准备的过程就此开始。"}],[{"start":354.52,"text":"回国后，加西亚在玻利维亚16岁以下和18岁以下组排名中都名列第一。他原本计划前往被视为南美网球圣地的阿根廷，在那里训练并最终踏上职业巡回赛，但新冠疫情使他一直待在家中。加西亚的哥哥建议他回复那些来自美国顶尖大学教练、向他提供奖学金的众多邀约。加西亚英语考试成绩不佳，却没有难倒肯尼索州立大学 (Kennesaw State University) 的教练。2020年，他独自搬到亚特兰大郊区。此后，他赢得的单打比赛场次超过了校史上任何一名球员。到2024年毕业时，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在职业巡回赛上检验自己。"}],[{"start":395.89,"text":"这个夏天，加西亚邀请我到公园看他训练。他和大约80名被Intennse吸引、在6月和7月从世界各地来到亚特兰大“落脚”的网球游牧者一起练球。围着四片硬地球场的铁丝网一端，霓虹色球拍包和冷藏箱杂乱地堆放着。一只红肩鹰从空中掠过。网柱旁，一个圆柱形蓝牙音箱正放着嘻哈音乐。"}],[{"start":421.18,"text":"加西亚在场上蹿动奔跑，脸上带着微笑，深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缕缕贴在额头上。他对面站着一位步伐流畅的左手球员，他在对方的配合下练习自己的“发球加一拍”战术。这个训练的目的，是让加西亚发出足够有威力的球，使对手回球质量不高，从而可以轻松打出一记制胜分，多半是用正手。如果他能掌握这一战术，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反手较弱所带来的压力。"}],[{"start":451.68,"text":"几天前我和加西亚谈话时，他显得很安静，更像个倾听者而不是健谈的人。我把我愿同我分享自己职业巡回赛历程的细节，理解为一种自信。但在训练场上，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在这里他才像真正的自己。每当他赢下一分，就会背对对手挥拳庆祝，而我没见其他球员这么做。那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他的网球本来就很出色，如今又稍稍更进了一步。他也有俏皮的一面。一次双打得分后，他迅速单膝跪地、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搭档把鞋抬上来，他则做出擦鞋的动作，模仿的是一段流行的足球庆祝方式。"}],[{"start":492.49,"text":"在一次喝水休息时，我和加西亚碰拳打了个招呼，并对周围的人说，我希望能尽可能多地和这项联赛的球员聊聊。有人是一位在YouTube上拥有近二十万订阅者的网络红人，还有一位曾为抚养孩子而离开职业巡回赛八年、当丈夫对她复出梦想犹豫不决后与之离婚的女性。还有一位发球力量十足的球员告诉我，她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在发出双误后有时会产生自残冲动；一位反手如飞镖般锐利的澳大利亚球员，她在众筹平台Patreon上只有六名赞助者。她们只是这支由拼命打拼的人、漂泊者和格格不入者组成的多元队伍中的一部分。队伍里还有一位来自俄勒冈州波特兰 (Portland, Oregon)、33岁的球员，她的单手反手优雅漂亮。"}],[{"start":540.67,"text":"埃尔马尔•埃尤波维奇 (Elmar Ejupovic) 的职业生涯故事，对像加西亚这样的年轻追梦者来说充满警示意味。2011年，他在一项职业赛事中赢下个人首场胜利，当时只有18岁。身高193厘米的他在场上气势逼人，留着浓密的棕色胡子，嗓音低沉浑厚。翻看他多年来的巡回赛成绩，可以看到很多大多数网球迷都熟悉的名字。2015年，埃尤波维奇曾在三盘大战中击败卡斯珀•鲁德 (Casper Ruud)；2019年，他又直落两盘输给扬尼克•辛纳 (Jannik Sinner)。到2023年，他的世界排名来到职业生涯最高的第273位。这条路绝不轻松，但如果他能在四站挑战赛（级别高于未来赛）中都打进八强，也许就足以拿到大满贯参赛资格。和加西亚一样，大满贯是埃尤波维奇的梦想，而这个梦想当时似乎已经开始变得触手可及。"}],[{"start":null,"text":" "}],[{"start":598.5899999999999,"text":"但当与相恋12年的女友分手后，埃尤波维奇的追求停滞了。他告诉我，这些情绪也带到了球场上，他的状态下滑，“成绩始终出不来”。三年过去，如今33岁的埃尤波维奇家里有了新生儿，世界排名第742位，他也不确定还能为打进大满贯坚持多久。“我在30号球场苦撑，没人观看，对面那家伙却像条追骨头的狗一样拼命，”他说。"}],[{"start":627.8,"text":"我看着加西亚在训练场上蹦跳奔跑，脑海里把他想象成巡回赛上埃尤波维奇的对手，快乐、渴望成功，又近乎着迷。加西亚告诉我，他觉得自己“有点疯”。在一项把球员从第1名排到第2271名的体育运动里，精神状态有些不稳定也许是意料之中的。我问他，为了追求大满贯，他做出了哪些牺牲，他却说不出一个。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帮他实现目标，任何其他做法，哪怕是回到玻利维亚，反而才算牺牲。加西亚说：“我当然很想和家人在一起，但情况就是这样。我需要见他们的时候就会见他们。我不会把那看作牺牲。”"}],[{"start":670.7099999999999,"text":"训练结束后，我邀请加西亚一起去喝奶昔。在一家冷气十足的咖啡馆里，他向我讲述自己是如何在职业巡回赛上生存下来的。"}],[{"start":681.1999999999999,"text":"一切始于国际网球联合会 (International Tennis Federation) 的网站。加西亚向该组织支付了80美元的报名费，浏览起即将举行的各项赛事。大学毕业后，他报的第一站是在牙买加金斯敦。加西亚估算，2025年1月飞过去的机票相对便宜，巡回赛上一位朋友也同意与他合住酒店。这站比赛总奖金为1.5万美元，最多可拿到15个积分，足以把加西亚的世界排名送到大约第1000位。（埃尤波维奇告诉我，根据赛季不同，排名在前300名的球员通常可以确保打进挑战赛；而要进入大满贯正赛，排名大约得在前100名左右。）"}],[{"start":722.7299999999999,"text":"加西亚抵达从未去过的牙买加时，独自拖着球包走过机场，还很难找到交通工具。比赛就办在加西亚下榻的酒店。他到达后才得知，原本打算同住的朋友受伤了，已经提前回国。加西亚只好自己全额支付房费。"}],[{"start":740.18,"text":"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加西亚局促地走向其他球员，问他们能不能和自己合住一间房。一位名叫奥伦•瓦塞尔 (Oren Vasser) 的美国球员答应了。加西亚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得知，瓦塞尔正是他接下来的对手。在未来赛资格赛中，没有捡球员和司线员，瓦塞尔和加西亚得自己负责一切。加西亚在决胜盘抢七中获胜。回到酒店房间时，他心里很忐忑。加西亚心想：“他不是我的朋友，这会很尴尬。”"}],[{"start":772.12,"text":"他走进屋，看到瓦塞尔躺在床上玩手机。加西亚赶紧钻进浴室洗澡，让他宽心的是，他出来时，瓦塞尔开口跟他说话了。加西亚这才放松下来。加西亚说：“网球真是一项很自私的体育运动。是的，你有朋友，但他们不是真正的朋友，因为说到底，他们还是想赢你。”"}],[{"start":794.79,"text":"加西亚在牙买加又赢了两场比赛，都是险胜，最终止步八强。他拿到两个排名积分，收入438美元，而这次行程花掉了他2800美元。加西亚说：“这一周我打得不错，但还是亏了钱。”尽管这些成绩没什么收入，却让他觉得离实现打进大满贯的梦想更近了一些，从而更有动力。他知道自己还有别的赚钱办法：他给孩子上课，并担任女子巡回赛双打世界第二泰勒•汤森德 (Taylor Townsend) 的陪练。他打算用这些收入，再加上今夏联赛的薪水，来资助自己的征程。"}],[{"start":833.17,"text":"一天下午，加西亚和埃尤波维奇从训练中抽身，去看网球。应我的邀请，他们来到承办Intennse联赛的电影制片厂的一间会议室。桌上篮子里放着添加蛋白质的燕麦能量棒和海苔零食。整面墙几乎都被一台电视机占满，屏幕上奔跑的是丹尼尔•梅德韦杰夫 (Daniil Medvedev) 和马林•西里奇 (Marin Čilić)。两人职业生涯一共打过332场大满贯单打比赛。那天，他们正在荷兰斯海尔托亨博斯的一站草地赛中比赛，这项赛事是几周后草地赛季收官战——温布尔登 (Wimbledon) 锦标赛——的热身赛。"}],[{"start":870.8499999999999,"text":"我有时会想，亚特兰大的这些职业选手，水平究竟够不够参加巡回赛。凝神看着屏幕时，加西亚和埃尤波维奇对我说，他们和梅德韦杰夫、西里奇之间的差距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埃尤波维奇说：“他们把球打得很深、上手很早，但球速并不更快。我击球的速度比巡回赛上大多数人都快。”他还带着几分钦佩地补充说，加西亚的正手击球，会让那些明星措手不及。"}],[{"start":900.8399999999999,"text":"加西亚表示，最大的差别在心理层面。电视上出场的那些男选手非常清楚，自己在多大力度之内击球还能把球控制在场内。“这些家伙一周又一周地在打球。打到某个时候，你就会真正了解自己。”梅德韦杰夫和西里奇都接受了自己力量的极限，他们明白，在阻止对手追到自己击出的球这件事上，自己能做的终究有限。"}],[{"start":927.9799999999999,"text":"加西亚和埃尤波维奇在追逐大满贯时，也努力以同样的方式思考。埃尤波维奇说：“你必须能够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在这一切中你可能会失败。等我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开始赢得更多比赛。”去年女儿出生四周后，埃尤波维奇不得不离开所在国家去解决签证问题。他前往墨西哥瓜达拉哈拉参加一站未来赛，一路横扫签表，未失一盘轻松夺冠。他说：“有时候，当你非常放松时，事情就会顺利发生。”今年秋天，埃尤波维奇将尝试做出决定：自己是否愿意重返巡回赛，再次离开妻子和女儿。"}],[{"start":970.5099999999999,"text":"加西亚指出，在打进一站大满贯正赛签表的128名球员中，会有127人在赛事结束前输球。他说：“你会输很多场，如果你想登上顶尖行列，就必须能接受这一点。”埃尤波维奇举了德国球员扬-伦纳德•施特鲁夫 (Jan-Lennard Struff) 为例，这名选手世界排名第77位。到2026年年中，他已经参加了两站大满贯赛事，赢得将近50万美元奖金，赛季战绩极其成功。但他的单赛季战绩却是只赢了6场，输了11场。"}],[{"start":1005.4399999999998,"text":"我问加西亚和埃尤波维奇，在家时会不会在电视上看很多这种残酷的体育运动。加西亚说：“我会，我对此很着迷。”而埃尤波维奇则不会。他告诉我，当自己正打着一场激烈的比赛时，“你会感觉自己像个为了性命而战的角斗士”。梅德韦杰夫和西里奇当时并不是在拼命求生。“没有拼劲，也没有战斗感，”埃尤波维奇说，“这些球员太无聊了。”"}],[{"start":1034.9599999999998,"text":"约翰尼•考夫曼 (Johnny Kauffman) 是一名常驻亚特兰大的独立记者"}],[{"start":1039.5499999999997,"text":"想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请关注《FT周末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在X以及FT周末版在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2884707_544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