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苦等《奥德赛》？银幕上早已处处皆荷马

{"text":[[{"start":10.04,"text":"《奥德赛》也许是史上最伟大的史诗故事。但荷马(Homer)这部写尽漂泊归乡的长诗，被搬上银幕的次数有多少？答案是：不多。年纪稍长的观众也许还记得，在1954年那部意大利与好莱坞合拍的古装史诗片《尤利西斯》中，柯克·道格拉斯(Kirk Douglas)与独眼巨人(Cyclops)一个“眼睛”（闪闪发光）对一个“眼睛”（被烧成灰烬）地交锋。我们还可以算上那部享誉盛名的1968年太空奥德赛之作《2001太空漫游》。"}],[{"start":41.87,"text":"不过，眼下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即将推出他那场关于荷马的鸿篇巨制——既符合字面、又极具文采（但愿如此），阵容更是群星云集——不妨换个角度提问，以求得到更丰厚的答案：荷马的《奥德赛》究竟有多少次在电影中“乔装改扮”现身？这与奥德修斯(Odysseus)本人回到其王国伊萨卡时的乞丐伪装颇为相似：在特洛伊鏖战十年、海上受折磨又漂泊十年之后，他返乡夺回妻子佩涅洛佩(Penelope)，并诛杀挤满王宫的求婚者。"}],[{"start":72.21,"text":"你看，我好像把整部“故事”都概括进去了，对吧？但其实并没有，因为严格说来，这里根本不存在一则完整意义上的“故事”。正如诺兰自己所说，荷马的《奥德赛》是“最早的非线性叙事”。这与《伊利亚特》不同，后者讲述了一场跨越十年、分成24卷的战争从爆发到结束的全过程。《奥德赛》并不是按从A到Z的顺序推进。这部规模庞大的“返乡”史诗，其轨迹是从A回到A：它以一种闪回式的方式，从伊萨卡的生活写起，然后在返乡途中，依次经历“字母表”般层层叠加的挑战、磨难和冒险（独眼巨人波吕菲摩斯(Polyphemus)、塞壬(Sirens)、女巫喀耳刻(Circe)——她的名字本身就带有“环绕”的含义）。因此，《奥德赛》从基地出发，再以流浪历险、情节繁复的方式归来，从本质上说，就是第一部“公路电影”。只是它发生在海上，而且是用近3000年前的古希腊长短短六步格诗写成的。 "}],[{"start":null,"text":"

"}],[{"start":134.79,"text":"荷马在从容不迫地将他的英雄送回故乡时，其实在向我们诉说什么？这无疑是一则普世的人生故事：从出生到——并非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种受过磨砺、带着魔力的重生。那是一个独特的生命轮回，在经历劫难幸存、汲取智慧、摆脱或战胜愚昧之后，才得以淬炼成型。"}],[{"start":156.82999999999998,"text":"正如所有像样的循环史诗——从瓦格纳(Wagner)到托尔金(Tolkien)一样，“指环”这一意象从未远离视线。事实上，荷马故事的最后一部分——有些电影几乎不惜牺牲此前所有情节来放大这一段，如2024年的《归来》 (The Return)——讲的正是佩涅洛佩准备把自己的婚戒交给那场“哪位追求者能够给奥德修斯的弓上弦并将其拉开”比赛的优胜者。"}],[{"start":180.36999999999998,"text":"《归来》写实粗砺，拉尔夫·费因斯(Ralph Fiennes)和朱丽叶·比诺什(Juliette Binoche)的表演可圈可点，但影片整体却常常显得笨重而肃穆。配角阵容则让影片在较低声部呈现出一种“欧洲大杂烩”式的配音效果——那种后期配音造成的沉闷丧钟之感——颇像其70年前的前辈《尤利西斯》。"}],[{"start":null,"text":" "}],[{"start":200.55999999999997,"text":"不过，这一点也同样强化了佩涅洛佩这条线索，而且还有个耐人寻味的转折：同一位颧骨分明的意大利女演员西尔瓦娜·曼加诺(Silvana Mangano)，同时饰演了尤利西斯的妻子和诱人的女巫喀耳刻。对“永恒女性”的这番双重呈现，不仅是对我们的英雄的挑战和考验，也考验着他那个正要长大、渴望立功成名的战士梦少年儿子特勒马科斯(Telemachus)。最终比分：意志坚定的女性2，男性英雄主义2。进入加时，甚至可能拖到点球大战。"}],[{"start":233.48999999999998,"text":"(趣味花絮：《尤利西斯》当时请来了小说家阿尔贝托·莫拉维亚(Alberto Moravia)担任剧本医生。他拍摄这部片子的回忆后来成为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1963年电影《蔑视》(Le Mépris / Contempt)的素材——这是一部关于电影拍摄的作品，其中那种意志坚强、魅惑人心的女性形象掌握在碧姬·芭铎(Brigitte Bardot)手中，也展现在她那同样诱人的身体部位上。)"}],[{"start":255.71999999999997,"text":"有些向荷马致敬的电影根本没给女性留任何位置。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的太空歌剧巨作《2001太空漫游》把男性摆在舞台正中央。这部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的影片，是一则关于进化和“胎儿期未来”的寓言。它讲的完全是“人类”，而片中的“人类”毫无意外都由男性出演。唯一有台词的女性，只是宇航飞船上的“推车空姐”。"}],[{"start":null,"text":" "}],[{"start":284.58,"text":"但与此同时，周围唯一的几个男人——包括我们的主角鲍曼(Bowman)——不过是极其渺小的奋斗者，每走一步都被诸神（黑色巨石）、独眼巨人(HAL)以及那间喀耳刻卧室的塞壬之歌所愚弄。在那里，迷惑伪装成从死亡转化为重生的过程。星孩随即登场。"}],[{"start":303.88,"text":"在所有敢于把《奥德赛》大幅豪迈偏离到遥远场景的改编中，唯一一个可与之相比的当然是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正是这部作品开辟了一片任意驰骋的天地，人们可以移植、魔术般改造并重新雕琢原作。 可惜的是，乔伊斯这部小说唯一一部重要的银幕改编，是1967年的一部艺术片，却是一部失败之作。"}],[{"start":328.48,"text":"在《奥德赛》改编作品的两极化格局中，整体风向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一种是力图回归“原典”的忠实路线：英雄化的希腊式健美躯干、地中海风光，以及照单打勾般流于形式的诸神与怪物，都要照本宣科地再现。另一种则是如乔伊斯式、库布里克式那样的狂放创作野心：从根本上重塑荷马，同时又确保原作真正的“荷马之果”仍悬在枝头，勉强还能被人认出。"}],[{"start":null,"text":" "}],[{"start":357.47,"text":"若论忠实度，我首推1997年的电视连续剧《奥德赛》，由安德烈·康查洛夫斯基(Andrei Konchalovsky)编剧并执导，执行制片人为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片中对白是一口“盎格鲁—好莱坞腔”，夹杂少许欧洲变体（饰演雅典娜的伊莎贝拉·罗塞里尼）。但它比柯克·道格拉斯主演的《尤利西斯》更有趣，也更包容。片中呈现了更多《奥德赛》的经典桥段：怪物、诸神、海岛仙女和公主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风神埃俄罗斯(Aeolus)坐镇洞中，由迈克尔·J·波拉德(Michael J Pollard)出演，这位在《雌雄大盗》(Bonnie and Clyde)中一脸精灵模样的傻小子，此番被调皮地“反差选角”。正是他送给英雄一袋风，结果船员鲁莽拆封，让风乱窜，把船在航程中搅得一团糟。阿曼德·阿桑特(Armand Assante)饰演的男主角肌肉隆起，还算过关；葛丽塔·斯卡奇(Greta Scacchi)演出了一位悲恸却不失抗争精神的佩涅洛佩。杰拉尔丁·卓别林(Geraldine Chaplin)和克里斯托弗·李(Christopher Lee)客串出场，更添几分星光。"}],[{"start":421.37,"text":"在另一个极端，则有大量可供挖掘的经典。约翰·福特(John Ford)1956年的《搜索者》堪称所有西部片中最伟大的“归家”场面：在漫长的沙漠“海洋”追寻之后，约翰·韦恩(John Wayne)伫立在门框中，那一幕的诗意构图令人难以忘怀。《冷山》（2003年）则是它冰冷冬意的近亲。法国历史史诗片《马丁·盖尔归来》（1982年）讲述一名返乡士兵令怀疑不信的妻子困惑不已的故事（1993年被好莱坞翻拍为《似是故人来》(Sommersby)）。还有一部真正古怪的作品不可遗漏：品特(Pinter)的《回家》——1973年被精彩拍成一部神秘莫测、幽闭窒息的喜剧——讲的是一位长期旅居美国的学者带着新婚妻子回家，却发现自己的家人全是一群如狼似虎的追求者，打算逼她从事性工作，好从中捞一笔。      "}],[{"start":471.93,"text":"但最耐人寻味、又可称为“偏离原型的荷马式”作品，可能是科恩兄弟(Coen brothers)在2000年拍摄的电影《逃狱三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片尾字幕称，这部片子改编自荷马的《奥德赛》。我们有时很难解读这部由乔治·克鲁尼(George Clooney)主演的深南部越狱故事中的各种隐喻，不过这正是其中一半的乐趣。约翰·古德曼(John Goodman)饰演的盲人骗子后来成了嗜杀的三K党成员，他肯定对应的是独眼巨人。河里唱歌的衣着暴露的少女则是塞壬。美国南方本身就热衷于借用古希腊地名（雅典、斯巴达）。而作为人物名字，“墨涅拉俄斯(Menelaus)”和“荷马”在这里出现，并不比在古时的大希腊地区更显突兀。   "}],[{"start":null,"text":" "}],[{"start":517.3,"text":"反正谁又真的在斤斤计较忠实度呢？移植难道不是最高形式的致敬吗？"}],[{"start":524.15,"text":"早在2014年，诺兰本人就以史诗般的规模拍过一部暗含《奥德赛》母题的作品。《星际穿越》讲述了一名远离家园的宇航员的故事。这位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飞行员马修·麦康纳(Matthew McConaughey)在宇宙间四处辗转，只为替因饥荒而枯竭的地球寻找可以维系人类生存的生命形态。影片中“思乡”这一母题，围绕他与被留在地球、在“事实孤儿”境况中长大的女儿展开——一个性别转换版的特勒马科斯。    "}],[{"start":555,"text":"事实上，相较于这部新电影已经因美式口音和俚语遭到批评的预告片，《星际穿越》或许更像是诺兰版《奥德赛》的一支更耐人寻味的先行预告。但舞台腔的英式英语，真会比带鼻音的美式英语更“古希腊正宗”吗？如果说这个预告片引发了什么担忧，那与其说是“不忠于原著”，不如说是“过于刻板”的忠实。诺兰、马特·达蒙等人，能否在这一部荷马史诗上，复制《特洛伊》在另一部史诗上的所作所为？2004年那部由布拉德·皮特(Brad Pitt)主演的电影，是一版平庸、喧闹、纯卖肌肉的《伊利亚特》：在荷马笔下的战争、人物、情节反转和动作高潮方面，几乎是按部就班地忠实改编。我们从那里面得到的一切，大体都像是从一本《经典文学连环画》里，经过简编或粗制滥造后端出的货色。 "}],[{"start":607.98,"text":"“拜托了，诺兰先生，再多给我们一点吧。”地球是圆的，大胆迈步远离源头，有时反而能通过一条截然不同、更具启示性、也更能包罗万象的路径，奇妙地与它更为贴近。         "}],[{"start":621.61,"text":"《奥德赛》将于7月17日在影院上映"}],[{"start":625.7,"text":"优先获取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版》(FT Weekend)官方账号： Instagram、Bluesky 和 X，并注册订阅，即可在每周六早晨收到《FT周末版》电子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3249782_223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