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5.42,"text":"上海人对于黄梅天向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忍耐。因为它总是确定的,每年到这个时候,空气就是这么黏黏哒哒,衣服总也晾不干,梧桐区里迎面纷飞的白蚁在这两年也成了常客。这种夏日的常态,已经被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们坦然接受,人在无法改变环境的时候,便会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进而形成一种习惯:这个季节的日子,就该这么过。还会生出一种笃定,总有那么一天会出梅的,至于早一天还是晚一天,已经不再重要。"}],[{"start":38.95,"text":"小暑,上海出梅。雨停后接连而来的高温,就像是剧院里早就写好的戏码,该来的角儿总是会回来的,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然而还没晴朗两天,突如其来的台风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原本就闷热的空气变得更加让人窒息。于无声处响惊雷是最具杀伤力的,半夜的那道闪电、那个惊雷,把一切又打乱了。"}],[{"start":65.13,"text":"虽说台风每年夏天都会来,但何时来、有多强、往哪走,一切全部不确定,甚至连天气预报都没个准数。它随时会改变轨迹,也随时在影响着生活中的安排。这种时候,看到周末的活动一项项取消推迟,反倒会觉得安心了不少,至少不用再纠结到底是该去还是不去。在极端天气状况下用是否赴约来判断忠诚度,是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每到这种时候,就不得不把安全和情分放到天平上称一称。其实情分是最经不住折腾的,一旦可以量化,它也就变得不再那么稀有,因为天平的那边总会有更重的砝码出现,不在这次就在下次。"}],[{"start":109.9,"text":"大概都是这样,当外界的庞大与无常超出了我们的掌控,便会本能地退回到一个更小、更可控的容器里去。这个容器可能是一个空间,也可能是一种记忆。所以每到夏天,江南人都会开始回忆早先的消夏方式,盐汽水、绿豆汤,还有那早就看不到的栀子花、白兰花,每年到时间都会翻出来念叨一遍。但如果真让生活环境回到那个时候,估计没什么人能忍受得了,光是“没有空调”这一项,立马会把念想打得稀碎。情怀和情分一样,世上凡是感情融于其中并占据大额度的东西,就很难用理性去衡量。"}],[{"start":150.38,"text":"现实总是要比记忆更让人难以面对。回忆如同单相思,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事情;而现实是一幅众生相,谁都无法掌控,谁也都在其中,抽离不得。"}],[{"start":163.35999999999999,"text":"从经验中提炼出来的生活记忆会伴随人很久,它如同一种滤镜,会笼罩很长一段时间。哪怕现实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依旧存在,并会成为一种评判标准,让人时不时去和现实相互衡量。这种衡量的结果,很多时候会让人感觉到一种失落。滤镜毕竟是滤镜,它已经从最初的真实感变成了不真实的幻觉。很多时候,当这种失落感出现的时候,我们会感觉自己老了。回不去的不光是那时候的夏天,而是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和一直在流失的岁月。"}],[{"start":200.89999999999998,"text":"可当这种感觉反过来,如果先有了结论,再去用体验验证,也许会有些不同。带着一种确定的认同感去找寻它的源头,总会有更多的笃定。本雅明在90多年前,面对那些艺术复制品的时候,执拗地要去寻找“灵光”。这位“欧洲的最后一位知识分子”坚持认为艺术品具有独一无二的“此时此地”性,那种刹那间的感觉是神圣的,那就是他所要寻找的\"灵光\"。他把这个观点写进《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这么多个春秋过去了,这份灵光依旧会照进今天的生活。它是一种无法被复制的确定感,在刹那间确认一切是真实的。"}],[{"start":243.87999999999997,"text":"八年前,一部古装剧《延禧攻略》让大众开始关注影视剧中的服化道,尤其对剧中呈现的低饱和度配色津津乐道,网络上开始出现“莫兰迪色”这一专业语汇。虽然后期剧组澄清,剧中所采用的是中国传统色,只是与莫兰迪色在观感上有些类似,那些雅致的颜色终究是传统的。这种带着灰度的颜色,还是逐渐在线下流行了起来,它带来的那种柔和、安静的氛围感,正好符合消费者的心理,成了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时尚色彩,一点点植入到生活中。当有一天带着莫兰迪色的莫兰迪作品展真的在上海展出,好像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start":286.53999999999996,"text":"那是四年前,也是一个夏天。那时的上海刚刚经历过静默的春天。暑期的外滩本该是游人如织,可那个夏天亚细亚火油公司的大楼前,空旷得可以玩滑板。上海,还没有在高温中苏醒过来。莫兰迪的那些画作就在大楼里的美术馆中展出,画不算多,50多件的样子,有风景、有瓶瓶罐罐的组合。观众们在真实的画作前可以看到画家如何用笔触展示那种“高级灰”,又如何通过不断画日常物件来表达自己的情绪和世界观。"}],[{"start":320.89,"text":"展厅里的冷气格外充足,在那种环境里,莫兰迪色让人静下来。在展厅的最后,有一个空白画架,旁边写着“1964年2月”。那是莫兰迪人生最后一件作品的创作日期。因为疫情影响,那件作品最终没能运到展览现场,策展方依旧保留了它的位置。"}],[{"start":342.4,"text":"展厅的互动区里还有一面留言墙,观众们可以在便签上写下自己的感言,也可以选一个花瓶、陶罐样的卡片涂色。那些米黄、淡绿、灰粉的颜色中留下各种各样的心愿,有的在上面和女友表白,有的写下了\"希望世界和平\"的字样。经历过那个动荡的时段,会觉着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号,平静安稳才是最重要的心愿。生活可以像花瓶、陶罐那样组合来组合去,但那份色调是一直在的。那个夏天,上海和莫兰迪共情了。"}],[{"start":376.27,"text":"四年后,还是夏天,莫兰迪展又来了。这份“独白”更完整,更细碎。带着那份熟悉的感觉再去看画、看笔触,慢慢还原莫兰迪的生活轨迹。博洛尼亚的小路、树林;画室中涂满了白色颜料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些枯萎的花,他画了一张又一张,作为礼物送给朋友。他画了一辈子身边的景物,那种灰、那份宁静尝试了一年又一年,这是莫兰迪的\"灵光\",也是他的\"独白\"。"}],[{"start":406.52,"text":"在非休息日时段的展厅,依旧需要排队才能进入。浦东美术馆控制着人流,展厅中大面积的留白,让作品在其中显得不那么醒目,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看才好,否则这幅和那幅,感觉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start":422.47999999999996,"text":"等候的队伍中,有对母子在讨论艺术。他们说有位墨西哥的女画家的作品在拍卖市场总能卖出很高的价钱,同时也一直在估算着莫兰迪的作品到底能拍出什么数字来。两人越聊越激动,那位妈妈从脖子上取下了丝巾,那是条银灰的、十分莫兰迪色的丝巾。也许此时此刻,他们也正在遇见属于这个夏天的“灵光”。"}],[{"start":448.09999999999997,"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Olga Budko,编辑邮箱:[email protected])"}]],"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3649253_5630.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