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寺庙经济”在年轻香客的祈愿中蓬勃兴起

{"text":[[{"start":null,"text":"

"}],[{"start":8.67,"text":"杭州灵隐寺快到关门时间了，天正下着雨。在寺门旁，离一片商铺和餐馆的喧嚣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一台无人看管的扩音器不停重复播报同一句话：“各位贵宾，请提前准备好预约信息。”"}],[{"start":24.4,"text":"转过街角，气氛陡然一变，早先那些仿佛修道院或主教宫邸四周才会出现的高高黄色围墙，其实已经预示了这种变化。穿过石窟和佛像岩雕，走过寺院翻修一新的殿堂与院落，来宾此刻正随着独特的诵经节奏轻轻摇摆。"}],[{"start":42.11,"text":"“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的。”18岁的首次来访者Lin Xiangrui说，“不管是去佛教寺院还是道观，我们都会进去祈祷。”"}],[{"start":null,"text":" "}],[{"start":51.5,"text":"中国著名古寺灵隐寺，英文名为“Temple of the Soul’s Retreat（灵魂隐居之寺）”，始建于公元4世纪，如今已免门票，但为控制客流，需要游客提前预约。这股对寺庙的热情在其他地方同样明显，以至于国内旅游业还出现了“寺庙经济”一词。"}],[{"start":70.48,"text":"但“寺庙经济”这一标签并不能充分概括这里这种特殊的礼拜方式。人们要么跪在指定的拜垫上祈祷，要么在香炉前叩拜。还有人会去触摸墙上一些特定的字句，希望这些话能成真。在一尊护法菩萨韦驮像前，有人摆放了一张中国流行歌手马嘉祺(Ma Jiaqi)的小照片。一位年轻女子特意解释道：“我不是在向他祈祷。”"}],[{"start":null,"text":" "}],[{"start":97.23,"text":"如此汹涌的“灵性热”出现在中国历史的一个不安时刻，尤其是对年轻人而言更是如此。经过数十年伴随深刻社会变革、并以传统被摧毁为代价的经济转型之后，这个国家的前进方向突然变得不再明朗。"}],[{"start":113.76,"text":"自上世纪80年代初以来，中国在严格管控之下允许宗教活动复兴，此前宗教活动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遭到取缔。但祈祷这一同时具有公共性和私人性的行为，更难以衡量。它不仅意味着传统在社会中弥散式回潮，也体现出传统正适应中国令人喘不过气的现代生活节奏——就连在社交媒体上号召“躺平”的话语，也都带着鲜明的自我反思意味。"}],[{"start":141,"text":"“我今天已经祈祷了好几次。”Mike Li说。他是20岁的大学生，主修管理学，头发染成微红色。这个时候，他想的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其实我三个都会想。”他说，“因为那是一种并行的状态。时间只是帮助我们理解自己的一个便利工具。”"}],[{"start":163.36,"text":"Mike Li说自己对佛教只是“肤浅”了解，和寺里其他人说法相似。在别的地方，这样的公开礼拜往往对应着泾渭分明的宗教身份；但在这里，在一个各种宗教实践长期相互融合的国家，信仰归属就没那么一目了然。"}],[{"start":180.53000000000003,"text":"“我不会说自己现在算是一个佛教信徒。”Lin说。他认为当下人们的态度“相当随意”，“而佛教信仰需要很长的时间，是一种从头到尾坚持的信仰”。"}],[{"start":193.94000000000003,"text":"“但我并不是说我不信。”他接着说，并引用一句中国古话：“信则有，不信则无。”"}],[{"start":201.46000000000004,"text":"各种祈祷形式中，在1949年共产党夺取政权后的十年里，中国官方承认的五大宗教分支——道教、佛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和新教——各自都有不同形式的祈祷，其中只有前两者在寺庙中进行。这两种祈祷都包含由三个不同动作构成的固定程式，但彼此之间也存在其他差异。"}],[{"start":222.71000000000004,"text":"在上海的白云观，一名道观工作人员解释说，道教与佛教常见的双手对称合十不同，讲究左手从外包住右手。要记住这一点，可以联想到“抱拳”这一古老的中国礼仪，即以一手握拳，另一手包住作揖。他说：“中国自古就有这个礼节。”"}],[{"start":null,"text":" "}],[{"start":242.13000000000005,"text":"与欧洲历史上泾渭分明的教会界限不同，此类交织混融只是刻画中国宗教版图的一个例子。源自中国的道教，以及在汉代、大致与基督在世时期传入的佛教，数百年来一直与传统民间信仰和各种文化仪式相互竞逐。"}],[{"start":260.25000000000006,"text":"在上海玉佛禅寺，游客同样会手持香行三次祈拜，或跪在拜垫上祈祷。一名23岁的IT从业者要求记者只以“He先生”相称，他表示：“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我曾经心里所想、向佛祖祈求的事情好像已经应验了。我是来还愿的。”"}],[{"start":280.34000000000003,"text":"他来自山东省，那里的“下跪习俗很常见”。他说：“你就是耳濡目染学会了怎么做，没有人真正教过你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强迫你。”"}],[{"start":291.55,"text":"他搬到上海后，最初是在网上偶然发现这座寺庙的。第一次去时，他遇到了一位八十多岁的佛教信徒，对方向他说这里“很灵”，还请他吃了一顿素斋。他说：“这不就是一种‘缘分’吗？‘缘分’一词大致可以翻译为‘命运’。”他谈到缘分时又补充说：“我不把它视为宗教的一部分，它更像是一种中国文化，各种信念都汇聚在一起。”"}],[{"start":317.25,"text":"1975年出生、在寺里工作的Zhu Yihua说，如今前来参拜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她回忆，自己小时候，外婆信佛，家里还供着佛像。她补充说：“我们算是夹在中间的一代。年纪大的人，最早那批人，是比较迷信的；而后来开始信教的年轻人往往很理性，更偏向哲学、辩证法。”"}],[{"start":340.68,"text":"她解释说，要成为一名佛教徒，需要经过一个名为皈依的正式仪式。因此，“如果你问人们自己是不是佛教徒……他们会说不是”。"}],[{"start":351.42,"text":"灵隐寺的五百罗汉堂内，每一尊圣像的面容都刻画出各不相同的情感神态，没有任何两尊完全相同，是中国同类建筑中规模最大的一座。该殿于1999年重建，是自毛泽东于1976年逝世、1982年改革放宽宗教政策、宗教得以重新兴盛以来众多寺院修缮工程中的一例。"}],[{"start":null,"text":" "}],[{"start":373.62,"text":"文化大革命期间，对所谓“四旧”的清算一度让灵隐寺面临被毁的威胁。但据《灵魂中国：宗教在毛之后的回归》作者伊恩•约翰逊(Ian Johnson)介绍，在此后数十年间，国家先是通过官方认定的协会来控制有组织的宗教活动，随后又转而将“传统、文化和宗教”视为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而予以拥抱。"}],[{"start":395.97,"text":"屡经重建的灵隐寺内，保存着多处此类遗产，还绘有南宋时期常住于此的济公壁画。40岁的游客Molly Hong与一名年轻同事穿行在佛像之间时表示：“这里原本就是他的家，也是他出家为僧的地方，所以这里非常灵验，来这里的人很多都心想事成。”"}],[{"start":416.1,"text":"并非人们不了解历史和经典的细枝末节，只是祈祷本就是极为私人的事情。上海一名金融从业者回忆说，他在中国长大，家庭一部分信奉基督教，一部分信奉佛教。出于匿名要求，他告诉记者：“二十年前，大家会说你太迷信了……你为什么要去寺庙？那里什么也得不到。”"}],[{"start":439.02000000000004,"text":"如今，这里成了一个可以“安放焦虑与不确定感”的地方。谈到庙宇，他说：“这是唯一一个你不用竞争的地方，你不用为同一个愿望去竞争。”祈祷并非什么哲学思辨，而是既“务实”又“情感化”的行为；它不要求遵守“严格的宗教戒律”。况且，“如果在我所能看见之外，真的还存在某种仁慈呢？”"}],[{"start":462.91,"text":"在数字层面上，许愿数据虽然信息丰富，但在中国并不适合做清晰的统计分析，尤其难以按年龄段细分；去寺庙的人本身就可能比一般人更有宗教（或心灵）追求。人们很容易把他们的虔诚归因于中国年轻人所面临的各种压力，从失业、科技冲击到婚姻率暴跌，以及对都市倦怠感的集体反思。"}],[{"start":485.91,"text":"但在一些年轻参观者的声音里，也带着一种在别处显得格格不入的神秘感，仿佛他们在传导某种遥远的东西，或是在发现历史隐秘的循环；仿佛他们已经明白了变老意味着什么。"}],[{"start":498.84000000000003,"text":"“我小时候，家人常常带我来这种地方。”18岁的Lin Xiangrui说。不过，自从长大后，他就再也没来过类似的地方。这次重访仿佛是“久别重逢”，就像是“遇见一位老朋友”。"}],[{"start":515.36,"text":"他补充道：“里面有香，你可以拿出来点上，祈祷。”"}],[{"start":519.72,"text":"王雪桥亦有贡献"}],[{"start":521.87,"text":"韩乐(Thomas Hale)是英国《金融时报》上海记者"}],[{"start":525.46,"text":"抢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FT周末版》Instagram,Bluesky以及X, 以及注册每周六早晨即可收到《FT周末版》(FT Weekend)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3770944_435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