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32,"text":"到了某天,你会发现,生命的停止,并非一个过程,可能就是一个瞬间。"}],[{"start":12.27,"text":"每天都有很多意外发生,美国32岁的银行副总裁,产后回归上班第一天,纽约时报广场,被一个陌生人持刀随机刺杀身亡,她家中留有5个月大的女儿。类似的,吉隆关口的失踪者中,相信也有类似的故事。"}],[{"start":28.78,"text":"每年,国内大约千万人走向生命终点,2025年是1131万人,有人正常死亡,有人非正常离开。无论哪一种,这背后牵动的,是数千万陷入丧亲之痛的普通人。上千万的数字可能只是新闻,但是对每个家庭而言,这都是一个生动而具体的人,其中接近十分之一的人,会有陷入持续与延长的哀伤障碍。"}],[{"start":53.82,"text":"这是人生的至暗时刻。我们习惯谈论增长、谈论社会的向前运转,却常常忽略悲伤这桩无声的社会事实,对于死亡及其创伤往往习惯性回避甚至沉默。不断前进社会齿轮,总在催促人尽快走出来,劝人放下、向前看。但悲伤没有标准答案,无论对于离开的人还是留下的人,这都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如何渡过甚至走出这段至暗时刻呢?"}],[{"text":"*"}],[{"start":81.52,"text":"生命中的鲜花与陷阱,你永远搞不懂谁会先到。"}],[{"start":86.02,"text":"谢丽尔•桑德伯格是影响巨大的科技高管,履历是典型的精英人设:哈佛学霸、谷歌早期高管、Facebook的二号人物、畅销书作家。她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Facebook(现Meta)前首席运营官。在2013年,她出版《向前一步》,鼓励女性在职场中勇于进取,挟女性主义以及科技行业上升势头,风光一时无二。"}],[{"start":111.16,"text":"仅仅两年,她就遭遇人生重大打击,在一次度假中,相识近二十年的丈夫戴夫•高德伯格因为心脏原因意外去世,留下两个年幼孩子。她陷入痛苦之中,“悲痛又像海浪一样,急卷起来,冲刷撞击着,就好像要把我的心抛出身体一样。在那些时刻,我感觉自己连多一分钟的痛苦都不能再承受,更别说一个小时了。”"}],[{"start":136.26,"text":"桑德伯格能力出众,富有独立,有强大的社交网络以及支持系统,可以看到无论扎克伯格等商业巨头还是格兰特等哈佛修复力专家教授,都能对她随时响应。失去丈夫的几周,她发现自己无法找到替代丈夫的角色,她哭着对朋友说:“可是我只想要戴夫。”朋友抱着她说:“既然选择A已经不存在,你就只能考虑选择B了。”她感叹,人生从来都不完美,有时候我们只能选择B选项,甚至需要感恩还有B选项。"}],[{"start":168.38,"text":"这段悲伤以及复原经历,被她写进了后来的书《另一种选择》(Option B)中。这本书的反响以及受众,远远不如《向前一步》,在国内电子平台上,读者大概只是前者的十分之一。不过,比起强调努力就有结果的《向前一步》,《另一种选择》显得更接地气一点,因为我们往往只有在穿越过人生的幽暗地带,才能变得谦卑一点,对命运保持一点敬畏甚至诚服。"}],[{"text":"*"}],[{"start":194.4,"text":"我最近一次谈到桑德伯格和她的书,原因是一位朋友遭遇了类似情况,在这样的黑暗时代,这本书给予了她不少安慰。"}],[{"start":203.15,"text":"面对厄运降临在亲人身上,我们第一反应往往是自责,桑德伯格如此,朋友也是,这其实也潜在阻碍了我们的复原。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提过一个很实用的框架,叫“3P理论”,专门用来解释为什么有些人会在创伤里卡住很久,而有些人能慢慢走出来。"}],[{"start":223.25,"text":"哪三个P呢?第一,个人化(Personalization)——就是出事之后,第一反应是“都是我的错”。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如果并非自己哪里没做好,悲剧就不会发生。"}],[{"start":236.53,"text":"第二,普遍性(Pervasiveness)——就是把一件坏事,当成整个世界的崩塌。觉得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污染了:工作没法做了,朋友不想见了,连吃饭睡觉都失去了意义。悲伤像墨水一样,把整杯水都染黑了。"}],[{"start":252.86,"text":"第三,永久性(Permanence)——就是认为痛苦会永远持续下去,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起来了”。这种想法最致命,因为它让人失去了对未来的期待。"}],[{"start":263.88,"text":"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三个P同时发挥作用,一个人很容易从“一切都棒极了”的乐观状态,滑向“一切都糟透了”的深渊。中间的转换,几乎不需要什么外力——光是念头甚至情绪,就足够把人压垮。桑德伯格在丈夫去世后,也曾反复质问自己“如果早点发现”“如果早点改善饮食习惯”等等,有过类似体验的朋友应该对这样吞噬性的自责不会陌生。"}],[{"start":290.77,"text":"问题是,这三点往往都并非现实,而是我们的自我设定。在悲伤中,你感受到的,未必是事实;你以为会永恒的,未必不会过去。"}],[{"start":302.19,"text":"认识这些,并非否认痛苦,更并非回避,而是拆解痛苦背后的认知陷阱。"}],[{"text":"*"}],[{"start":308.85,"text":"人人都会死,除了我,以及我爱的人。这大概是多数人的心里话,这种心态其实也使得我们对于生命中各种黑天鹅风险出现前视而不见,出现之后又自责不已。"}],[{"start":321.82000000000005,"text":"人人都是凡人,其实无法主宰他人生死,但是认识到这点和体验这点,其实截然不同的。在至暗时刻,人会陷入深深的无力感。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宗教能宽解一二,我想到一句话,受苦时候我们离上帝更近吧。朋友说,“离上帝近一点,有什么用呢……”"}],[{"start":342.4800000000001,"text":"这句话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是啊,即使宗教,也并非临时就可以当做止痛贴的。确实,国人往往笃信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但是在不少宗教中,受苦最多的人,有时候恰恰是有福的人。"}],[{"start":358.5800000000001,"text":"并非因为找到了答案,也并非没有答案,而是因为意识到,人们带着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在理解“苦难”这件事。中国人对苦难有一套根深蒂固的解释系统:因果报应。历史学家葛剑雄老师来过经济人读书会分享,就说过国人族民间各类鬼神崇拜,核心就是对因果报应的信仰,即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假如一时见不到效果,大家也笃信“并非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start":389.4000000000001,"text":"他提出一个很重要的观点:传统上,多数人认为中国人靠儒家思想约束行为,但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对古代绝大多数普通民众而言,真正支配底层普通人行为规范的,并非孔孟儒学,恰恰正是上面这套因果报应、善恶有报的观念。"}],[{"start":407.9800000000001,"text":"就此,很自然引申出一个逻辑,其实我们的宗教观的根基是很薄弱的。好人有好报,恶人终受惩。这套逻辑给了人一种安全感——世界是有秩序的,苦难是有来源的,只要我行得端坐得正,就能与厄运保持距离。这种信念未必来自某一宗教,它更像是流淌在文化血脉里的底色,从民间故事到戏台唱词,无处不在。"}],[{"start":434.37000000000006,"text":"但这套逻辑有一个致命的脆弱之处:它经不起真实苦难的追问。当一个善良的人遭遇至暗时刻,第一反应往往并非愤怒,而是困惑——我哪里做错了?这种困惑本身,就是“善有善报”逻辑崩塌时留下的废墟。"}],[{"start":452.49000000000007,"text":"如何面对这一片荒芜的废墟?"}],[{"text":"*"}],[{"start":455.30000000000007,"text":"好人为什么会遭遇厄运?这是生命的悖论,也是信仰的起点。"}],[{"start":461.2200000000001,"text":"《圣经》里有一节,专门写这件事,叫《约伯记》。"}],[{"start":465.6300000000001,"text":"约伯是个义人,敬畏上帝,远离恶事。因为上帝和撒旦打赌,他遭受了考验。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去了一切:财产、儿女、健康。他的朋友们围过来,轮番劝说:你一定是犯了什么罪,上帝才这样惩罚你,快认罪悔改吧。这套逻辑,和“恶有恶报”如出一辙。"}],[{"start":488.92000000000013,"text":"约伯拒绝了。他说,我没有做错。他并非在为自己辩护,他是在对抗一种廉价的安慰——那种用因果逻辑把苦难合理化的安慰。"}],[{"start":500.2500000000001,"text":"在《圣经》的结尾,上帝出现了,他从旋风中出现,但确实没有给约伯一个“为什么”的解释。他只是用一连串近乎“碾压式”的反问,让约伯意识到,无法用个体的尺度,去丈量宇宙的秩序:“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若有聪明,只管说吧!”"}],[{"start":520.8600000000001,"text":"对于东亚人,这个结局常常让人费解,但是对于约伯本人,他似乎得到最大的安慰,“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确实,受苦的人得到的并非答案,而是一个存在的确认。"}],[{"text":"*"}],[{"start":535.2300000000001,"text":"约伯的故事被不同人讲述,这不仅是一个宗教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存在的故事。"}],[{"start":541.7800000000001,"text":"在学者施特劳斯的框架中,《圣经》与希腊哲学都自认智慧,但是二者智慧不同,前者智慧以对上帝的畏惧为开端,而后者智慧始于好奇。它鼓励人对一切既定的原则进行追问、质疑和拷问。他认为,二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其紧张关系是文明活力的源泉,但也意味着双方谁也无法彻底说服谁。"}],[{"start":566.82,"text":"某种意义上,这是理性与信仰的较量,后者追问为什么,前者只是表示我在,二者甚至无法翻译。"}],[{"start":574.99,"text":"所以朋友问“离上帝近一点有什么用”,这本来就是一个哲学式的问题——她在追问因果,追问功用,追问值不值得。而宗教给不出这个答案,并非因为它失败了,而是因为它说的根本并非同一种语言,用任意一种语言解释另外一种,对二者都伤害。"}],[{"start":593.24,"text":"约伯的问题,其实还可以追问一层,什么才是幸福?在约伯的朋友们眼中,财富、健康、情人当成幸福本身,失去它们才如此绝望,不可接受。而约伯的转变,恰恰在于他有自己价值体系,明白什么才是更值得坚守的。这个角度并非在责怪受苦的人,而是在说:也许至暗时刻,也是一次被迫重新丈量生命坐标的机会。"}],[{"start":619.99,"text":"“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这说的并非哀恸本身是好事,而是:在最深的悲伤里,你没有被遗弃。这是一种彻底不同于因果逻辑的安慰方式——它不问你为什么受苦,它只是站在你旁边。"}],[{"start":636.55,"text":"可问题是,朋友说得没错:离上帝近一点,有什么用呢?用处,真的不大。至少在苦难最猛烈的那一刻,没有用。我忽然想起《约伯记》里的一个细节:当约伯失去一切、坐在灰烬中刮自己身上的毒疮时,他的三个朋友来了。他们没有急着给出答案,没有说“想开点”,而是放声大哭,撕裂外袍,和约伯一起坐在尘土中,七天七夜,一句话也不说。是啊,即使宗教,也并非临时就可以当作止痛贴的。宗教从来并非急救包。它是一种长期的、需要慢慢浸润的底色,是在平静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等到风暴来临,才可能成为压舱石。"}],[{"start":681.5,"text":"临时抱佛脚这件事,不只是中国人的传统,是人类面对恐惧的本能——但止痛贴贴不到骨折的地方。"}],[{"text":"*"}],[{"start":689.43,"text":"前段时间热播的港剧《新闻女王2》里有一场戏,让我想了很久。"}],[{"start":694.7399999999999,"text":"SNK电视台大股东方太,叱咤商场几十年的女强人,确诊胰腺癌四期,只剩三到六个月。她把文慧心叫来,开口第一句并非交代身后事,而是感叹自己这辈子争奖杯、收集包包,到头来全都不重要,最后都会腐烂。然后她说:“我生气过、崩溃过、发泄过、内疚过……我甚至在想,是并非我安逸日子过得太久了?”"}],[{"start":720.7699999999999,"text":"类似的心态,其实在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都有,刚刚离世的某券商经济学家,同样英年早逝,也是胰腺癌,据说得知他患病之后留下一些思考,“之前人生,并非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start":739.3699999999999,"text":"这段文字之所以击中人,并非因为她说了什么道理,而是因为她把一个强人在死亡面前的全部心理过程,赤裸裸地摊开来:愤怒、失控、自责、质疑,一个都没跳过。掌控一切的人,在真正无法掌控的事面前,走的路和约伯一模一样——先是哭号,然后才是某种接受。"}],[{"start":759.5299999999999,"text":"最终,方太需要文慧心接手SNK,“我守不住自己这一片地盘,还怎么顾其他?”“人可以死,但是SNK不可以死。我希望一百年、一千年之后,还有人看SNK的新闻。”"}],[{"start":775.6299999999999,"text":"她最终找到的并非答案,并非治愈,而是寻找接受自己的最看重的公司,她需要的,并非一个人。那真正能帮助人走出至暗的,是什么?"}],[{"text":"*"}],[{"start":787.1499999999999,"text":"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有一个轻松的答案。"}],[{"start":791.8299999999998,"text":"创伤之后我们会成长,前提是我们能渡过创伤,杀不死我们的,使我们更强大,但是前提是我们活下来。桑德伯格的书中,给出的答案也更多是指导性原则,比如发现个人的力量、学会感恩、建立更深层次的关系、找到更多的人生意义、以及发现新生活的可能性。"}],[{"start":810.9099999999999,"text":"在现实面前,理论是空泛的。但有几件事,好像是真的。"}],[{"start":816.8199999999998,"text":"第一件事,是允许自己处于黑暗里。我们太习惯“振作”这个词了。对亲友开导,第一句话往往是“想开点”。但想开点是一种结果,并非一种方法。强迫自己从黑暗里快速出来,有时候只是把痛苦压进更深的地方。约伯哭号、质问、愤怒,他没有假装自己还好——那种诚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start":842.8599999999998,"text":"第二件事,是接受陪伴,哪怕陪伴什么都做不了。我和朋友通话,说不出任何有用的话,她也没有因此好转。但那个“在”本身,是有意义的。人在至暗时刻最深的恐惧,不只是痛苦本身,而是孤独地痛苦。有人坐在旁边,哪怕沉默,也是不同的。"}],[{"start":864.4099999999997,"text":"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重新理解苦难的位置。并非“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这句话说得太早,往往是对痛苦的冒犯。而是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允许这段经历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而并非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很多人在走过至暗之后,并没有变得更快乐,但变得更深沉了。那种深沉,是真实的重量,并非表演。"}],[{"start":892.2099999999997,"text":"确实,我没有办法给朋友一个快速而轻松的答案。宗教给不了,我也给不了。但也许,在至暗时刻,我们真正需要的并非答案,而是有人诚实地承认:这很难,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在这里。"}],[{"start":908.2299999999997,"text":"离上帝近一点有什么用呢——也许用处就在这里:在最深的黑暗里,相信有什么东西没有离开。并非因为它能解决问题,而是因为孤独本身,才是最重的那块石头。"}],[{"start":920.8699999999997,"text":"石头伫立千万年,兀自岿然不动,也可以说八风不动,什么感受不到,但是我们可以,比起石头,这是人的悲哀,也是人的坚韧,真正的死亡,是遗忘,而哀伤证明他真正活过。"}],[{"start":933.8299999999997,"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515554_7734.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