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诺贝尔文学奖

{"text":[[{"start":6.82,"text":"阿尔弗雷德•诺贝尔(Alfred Nobel)是一位热情却才华平庸的作家。这位瑞典炸药大亨写过未发表的诗歌，还创作过一部包含一段40分钟酷刑场景的戏剧。1895年，他亲笔写下遗嘱，将其财产用于设立包括文学奖在内的五个奖项，这让那些急于继承其遗产的亲属大失所望。诺贝尔要求“斯德哥尔摩的学院”将文学奖授予“创作出最杰出理想主义作品的作家”。瑞典学院(The Swedish Academy)花了数十年时间揣摩“理想”究竟意味着什么，最终悄然放弃了这一标准。"}],[{"start":43.71,"text":"下周四，斯德哥尔摩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将打开一扇门，身着正装的瑞典学院常任秘书将走上前来，用瑞典语和英语宣布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一年前，获奖者是匈牙利现代主义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László Krasznahorkai)，授奖理由是他的“引人入胜且富有远见的作品，在末日般的恐怖中重申了艺术的力量”。"}],[{"start":67.74000000000001,"text":"如今，预测市场看好印度作家阿米塔夫•高希(Amitav Ghosh)、中国先锋派作家残雪(Can Xue)或美国小说家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认为他们将赢得1200万瑞典克朗（91万英镑）的奖金——不过没人真正知道结果，因为如今的学院比过去更加守口如瓶；此前，#MeToo运动引发的丑闻促使学院进行了全面改革。而且，评论家通常都猜错。"}],[{"start":90.98,"text":"这个奖项经常遭到例行嘲讽。尼日利亚诗人钦韦祖•伊贝克韦(Chinweizu Ibekwe)曾对“几个瑞典人竟自以为可以代表整个世界评判智识成就”这一自负想法感到惊讶。英国作家蒂姆•帕克斯(Tim Parks)则提出了一个无从回答的问题： “瑞典教授”如何比较一名印度尼西亚诗人和一名喀麦隆小说家——而两人的作品或许都是通过译文阅读的。"}],[{"start":116.38,"text":"然而，巴黎美国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 of Paris)比较文学教授丹尼尔•梅丁(Daniel Medin)说：“诺贝尔奖是国际小说界最重要的奖项，其他奖项无法与之相比。”他列举了该奖项的三个独特之处：“这是一个授予作家全部作品的奖项，得主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而这一奖项背后有一个延续了一个多世纪的传统。”诺贝尔奖塑造着全球文学经典——即便世界也可能对此作出反弹。该奖项的历史也勾勒出了文学品味的演变。"}],[{"start":null,"text":"

"}],[{"start":147.76,"text":"奖项的分量与评委会的狭隘眼界之间，一直存在着滑稽的反差。瑞典学院(The Academy)的18名终身成员——被称为“十八人”——由瑞典作家、文学史家、语言学家和一名法学家组成，其中一些人在瑞典国内都默默无闻。直到本世纪，女性成员一直寥寥无几。"}],[{"start":168.38,"text":"诺贝尔基金会(Nobel Foundation)前长期执行董事迈克尔•索尔曼(Michael Sohlman)指出，诺贝尔奖周边一些人年复一年地面临“诺贝尔炎”风险——他们将诺贝尔奖的重要性与自身的重要性混为一谈。索尔曼的祖父曾在推动设立这些奖项的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start":186.16,"text":"不过，索尔曼认为，斯德哥尔摩是评判世界文学的理想之地。这座城市规模不大，却着眼于世界。当地上层阶级历来阅读英语、法语和德语作品，也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本国文学在世界上无与伦比。即便如此，瑞典学院仍已授予瑞典8项诺贝尔奖——超过亚洲、非洲或拉丁美洲各自获得的数量。"}],[{"start":211.59,"text":"1901年的首届诺贝尔奖引发了国际关注。令人不解的是，没有人提名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与此同时，法兰西学院(Académie Française)的17名成员支持法国诗人苏利•普吕多姆(Sully Prudhomme)，最终由他获奖。索尔曼说，诺贝尔奖在创办初期被视为各国之间的竞赛，类似奥运会。"}],[{"start":232.29,"text":"但他认为，“有建设性的丑闻”反而助推了这一奖项的伟大。诺贝尔文学奖从未像明显带有政治色彩的诺贝尔和平奖那样引发争议；不过，由于文学成就比科学成就更具主观性，瑞典学院的选择总能激怒批评者。他们乐于列出那些被遗漏的伟大作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弗朗茨•卡夫卡(Franz Kafka)、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康斯坦丁•卡瓦菲斯(Constantine Cavafy)等——尽管其中一些人直到去世后才声名鹊起。"}],[{"start":262.3,"text":"该奖项设立之初，瑞典学院常任秘书卡尔•大卫•阿夫•维尔森(Carl David af Wirsén)认为，这项工作旨在为“欧洲大陆文学的伟人”加冕。女性和非欧洲人士无法表达普世真理。诚然，孟加拉人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于1913年获奖，但获奖原因是他为自己的散文诗集《吉檀迦利》所作的英文翻译。"}],[{"start":285.33000000000004,"text":"1923年诺贝尔奖得主W. B. 叶芝(WB Yeats)撰写了《瑞典的恩赐》，讲述自己的诺贝尔奖经历，捕捉到了许多获奖者所经历的茫然。爱尔兰时报(The Irish Times)打电话告诉他获奖时，叶芝和妻子通过烹煮香肠庆祝。叶芝前往斯德哥尔摩参加与瑞典国王共同出席的颁奖典礼时，看见一张张脸从火车车窗外凝视着车内。他纳闷那些人究竟在看什么，直到有人告诉他，他们是在看他本人。55年后，意第绪语作家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也以完全相同的语调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在Miami Beach当地的药店吃完鸡蛋和百吉饼早餐后回到家，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start":328.59000000000003,"text":"这个奖项很快获得了为整个“新兴”民族文学作背书的声望。1930年，这一荣誉颁给了美国，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成为首位获奖的美国作家。1938年的美国得主赛珍珠(Pearl Buck)，如今只因成为该奖项最糟糕的得主而被人记住。她写完那部畅销的中国农民生活纪实作品《大地》后不久，便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赛珍珠当时是首次获提名，而这一失误催生了一条不成文规定：首次获提名者不能获奖。"}],[{"start":362.35,"text":"瑞典学院力求作出数十年后仍经得起检验的选择，但往往未能如愿。许多获奖者都已湮没无闻，包括德国作家鲁道夫•奥伊肯（1908年）和保罗•冯•海泽（1910年），赛珍珠也不例外。不过，梅丁并不责怪瑞典学院。他说，几乎所有作家都会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start":385.72,"text":"院士谢尔•埃斯普马克(Kjell Espmark)对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作出了颇具影响力的分期，将其划分为若干不同阶段。1946年至1949年间，瑞典学院连续授予文学先驱诺贝尔文学奖：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安德烈•纪德(André Gide)、T•S•艾略特(TS Eliot)，以及此前一直未获充分认可的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福克纳抱怨说，颁奖典礼“持续时间长得就像一场密西西比葬礼”。"}],[{"start":412.92,"text":"一位未获诺贝尔奖的先驱是美国诗人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院士、日后担任联合国秘书长的达格•哈马舍尔德(Dag Hammarskjöld)说，庞德在意大利法西斯电台上为大屠杀叫好，是“一种‘非人’的反应”。政治界线应划在哪里，是个棘手的判断问题：支持法西斯主义的路伊吉•皮兰德娄(Luigi Pirandello)于1934年获奖。"}],[{"start":436.04,"text":"诺贝尔文学奖的政治色彩在冷战时期最为浓厚。当时，瑞典学院选择了立场不可靠的苏联作家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1958年），以及持不同政见者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1970年）和约瑟夫•布罗茨基（1987年）。帕斯捷尔纳克最初接受了这一奖项——该奖在俄罗斯通常被称为“诺贝列夫卡”(nobelevka)——但随后迫于政权压力，拒绝了“授予我的这份不应得的奖项”。"}],[{"start":null,"text":" "}],[{"start":464.90000000000003,"text":"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曾于1964年拒绝诺贝尔奖。他表示，拒奖的理由之一是，该奖项“只颁给西方作家或东方反抗者”。（萨特还因奖金“数额巨大”而感到“痛苦不堪”，称这是一项“沉重的负担”。）"}],[{"start":481.69000000000005,"text":"在瑞典学院授予索尔仁尼琴这一荣誉之前，瑞典驻莫斯科大使警告说，这“将给我们同苏联的关系带来困难”。瑞典学院回复道：“是的，确实很可能如此，但我们一致认为，索尔仁尼琴是最值得获此殊荣的候选人。”"}],[{"start":498.4800000000001,"text":"随着全球阅读率下降，这一奖项或许再也不会如此具有政治性。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曾在全球售出数千万册，而如今的专制政权更担心TikTok网红。"}],[{"start":512.3600000000001,"text":"从20世纪70年代末起，瑞典学院便利用这一奖项让埃利亚斯•卡内蒂(Elias Canetti)、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Jaroslav Seifert)等知名度较低的才华横溢者受到关注。梅丁说：“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曾担任评委：如果你能塑造文学史，总会感到欣慰。”"}],[{"start":529.8600000000001,"text":"到20世纪80年代，瑞典学院开始将目光投向西方以外的世界——这一转向早于西方文学界大多数机构。此举推动学院的评选流程变得更加专业。流程首先从“合资格提名人”开始：他们包括文学机构和学院的成员、文学教授以及历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些人都可以提名获奖者。有些提名只有一个词：“萨特马尔罗”。另一些则是有说服力的文章，力荐某些作家进入候选名单。菲利普•罗斯（从未获奖）和君特•格拉斯（1999年获奖）等作家，逐渐成为几乎每年都会被考虑的候选人。"}],[{"start":571.4100000000001,"text":"自2021年以来，一组获指定的外部专家每年就各自的专业领域撰写报告。任何人都不能自荐，不过，作家们通常会在哥德堡或斯德哥尔摩发表演讲，随后与瑞典学院成员饮酒寒暄，借此为自己赢得这一奖项游说，这已成为一种传统。"}],[{"start":590.0400000000001,"text":"由四五名院士组成的“诺贝尔委员会”(Nobel Committee)会将提名名单缩减为五人的入围名单，随后“十八人”利用整个夏季阅读这些候选人的作品。他们在10月初作出决定。"}],[{"start":602.3800000000001,"text":"然而，既然现在必须将全世界纳入考量，又该从哪里开始？值得庆幸的是，许多非洲和亚洲候选人使用英语写作——在1991年的南非作家纳丁•戈迪默(Nadine Gordimer)至2021年的坦桑尼亚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Abdulrazak Gurnah)这31位获奖者中，有13位使用英语。"}],[{"start":621.6600000000001,"text":"一些学者还会受到两项质量证明的影响：曾赢得其他重要奖项，以及作品被广泛翻译。梅丁说，“世界性”作家是指其作品超越自身语言界限的人。"}],[{"start":634.82,"text":"翻译已成为诺贝尔奖(Nobel Prize)的核心议题。保罗•滕加特(Paul Tenngart)和卡尔•奥格鲁普(Karl Ågerup)编辑的新书《文学翻译与诺贝尔奖》认为，译者能够助力作家成为诺贝尔奖得主。德国籍犹太诗人奈莉•萨克斯（1966年诺贝尔奖得主）、巴勃罗•聂鲁达（1971年诺贝尔奖得主）和莫言(Mo Yan，2012年诺贝尔奖得主)的译者都曾在瑞典学院(Swedish Academy)任职。"}],[{"start":659.63,"text":"诺贝尔奖推动了国际文学经典变得更加包容。奖项走向全球后，近来已实现性别平等。这一变化源于2017年的一桩“我也是”运动丑闻：当时，18名女性指控瑞典学院院士卡塔琳娜•弗罗斯滕松(Katarina Frostenson)的法国籍丈夫性侵和强奸。他后来入狱。在全球丑闻频发的一年里，这起事件在瑞典以外鲜有人关注，却重塑了瑞典学院。数名成员退出——尽管该机构的规章禁止辞职——丑闻后的“十八人”中女性成员大幅增加。新的“十八人”将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推迟一年授予波兰诗人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自2018年以来，又有三名女性获奖者。事实上，瑞典作家卡伊•舒勒(Kaj Schueler)在其有关该奖项的著作中指出，获奖者一直呈现出一种精确的规律：男女交替获奖。如果这一规律延续，那么继拉斯洛赢得2025年奖项后，今年的获奖者将是一名女性——或许今年会轮到残雪？"}],[{"start":724.41,"text":"获奖者的反应已成为诺贝尔奖轶事的一部分。1962年，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被问及自己是否配得上诺贝尔奖时回答：“坦率地说，不配。”（许多批评家也认同这一点。）1969年，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与妻子苏珊娜(Suzanne)在突尼斯度假期间，收到法国出版商发来的一封电报：“尽管发生了这一切，他们还是把诺贝尔奖颁给了你。我建议你躲起来。”苏珊娜得知消息后惊呼：“真是场灾难。”贝克特把每年12月10日的颁奖日戏称为“Nobloodybeldamday”。"}],[{"start":760.3,"text":"2007年，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提着一车食品杂货从出租车里爬出来时，意外发现记者们已经守候在她家前花园里，这让她颇为不快。得知自己获奖后，她惊呼道：“哦，天哪。”当被问及能否详细说明时，她说：“这件事已经持续了30年。你知道，一个人不可能比自己所能达到的程度更加兴奋。”"}],[{"start":785.24,"text":"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曾在2014年表示：“他们最终应该废除诺贝尔奖。”但他于2019年获颁该奖，且由于支持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这一决定引发争议。2016年诺贝尔奖得主鲍勃•迪伦(Bob Dylan)则无视瑞典学院的电话，超过两周没有承认这一奖项。"}],[{"start":804.83,"text":"然而，尽管人们很容易对这一奖项及其不可避免的随机性嗤之以鼻，它依然意义重大。迪伦获奖曾遭到嘲讽，却引发了一场关于何为文学的全球性讨论。更令人欣慰的是，该奖项只关注作家所谓的文学水准，而非其受欢迎程度：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奥地利）和2009年得主赫塔•米勒（德国和罗马尼亚）甚至在各自国家也不是畅销作家。"}],[{"start":834.6700000000001,"text":"德国人称之为Nobelpreis-Effekt的“诺贝尔奖效应”，能够大幅提振销量。2013年短篇小说作家艾丽丝•门罗(Alice Munro)获奖后的一个月里，她的作品在祖国加拿大的销量猛增4,424%，在意大利也增长了4,213%（可能是因为基数较低）。受益者往往是小型出版社，如今它们最有可能出版翻译文学。在英语世界，位于伦敦东南部、仅有6名全职员工的菲茨卡拉多(Fitzcarraldo)出版社，从2015年至2023年间共有4位作者——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Svetlana Alexievich)、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安妮•埃尔诺(Annie Ernaux)和约恩•福瑟(Jon Fosse)——摘得诺贝尔文学奖。梅丁说，如果埃尔诺的书能让一个偏远国家、此前从未听说过她的孩子读到，那么这个奖项就有意义。"}],[{"start":884.5300000000001,"text":"在图书评论和阅读本身都日渐式微的世界里，这一点显得更加重要。只有诺贝尔奖的公布，才能让一位诗人的名字登上社交媒体热搜。下周四的诺贝尔奖公布及其伴随而来的嘲讽与愤怒，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或许有益于文学。"}],[{"start":903.3700000000001,"text":"在Facebook上加入我们的线上读书会FT书店咖啡馆(FT Books Café)并关注FT周末版(FT Weekend)Instagram，Bluesky以及X"}]],"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1416931_870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