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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9.17,"text":"我和佩妮•达什(Penny Dash)在老皇后街咖啡馆的角落餐桌旁坐定。这家位于威斯敏斯特、气氛热闹如小酒馆的常客聚集地,却让我得知,她心里牵挂的地方还要往东几英里。"}],[{"start":22.759999999999998,"text":"英格兰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 England)主席知道,《与FT共进午餐》所选的餐厅理应透露一些有关受访者的信息。她解释说,如果下一场会议没有要求她留在白厅附近,她本会选择“肖尔迪奇一带某家略带时髦气息的餐厅”。"}],[{"start":39.61,"text":"达什负责监管一个庞大机构,该机构的日常开支几乎占政府总支出的40%,这意味着她不可避免地会接触政治。不过她向我保证,这里的食物不错;过去她也觉得这里是下班后喝一杯的好去处。“这也是我的另一项标准。我确实挺喜欢喝一杯克雷芒起泡酒。”"}],[{"start":61.349999999999994,"text":"英国这项免费医疗服务一直在民众心中占据特殊地位。正如一位前财政大臣的名言所说,它最接近一种国民宗教。但近年来,全国民众对它的共同信念受到了严峻考验。"}],[{"start":77.08999999999999,"text":"一项权威年度调查显示,只有略多于四分之一的人对这项服务的运行情况感到满意。但自新冠疫情以来,公众情绪一直如此低迷,以至于这一结果反倒算是好消息:满意度自2019年以来首次上升。在此期间,卫生大臣至少换了八任;在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最需要目标连贯之际,这些变动有时令其难以保持方向一致。"}],[{"start":103.27999999999999,"text":"在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达什将对英格兰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现状作出我听过的最清醒、客观的评估之一。不过,眼下得先点餐。工作日的中午喝她偏爱的法国起泡酒,未免太过奢侈,于是我们决定各点一道主菜:她点了烟熏三文鱼和鲭鱼冻,我点了香煎鲷鱼配鹰嘴豆泥。"}],[{"start":125.66999999999999,"text":"勤快的服务员忙前忙后,我们的话题转向了达什面临的重大挑战。首要任务是监督一项为期10年的计划落地实施。该计划旨在重振这项服务,而大臣们曾直言它“已经失灵”。"}],[{"start":142.42,"text":"她的第二项任务,是逐步撤销自己领导的机构。去年4月达什上任前仅两周,时任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Wes Streeting)宣布撤销英格兰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并将其职能并入英国卫生和社会关怀部(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Social Care),结束这项服务长达12年的运营独立试验。达什的职位也将在该机构撤销时一并结束;这一过程预计将在六个月内完成,不过近期报道指出,时间表可能会延长。"}],[{"start":null,"text":"
医护人员都非常出色。即使选择私立医疗,你也绝对得不到更好的照护;事实上,照护质量很可能还会更差
"}],[{"start":170.44,"text":"15个月前,政府公布了英格兰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蓝图,其中警告称,面对不断膨胀的候诊名单和令人担忧的预期寿命差距,该体系必须“改革,否则就会消亡”。蓝图提出的核心原则包括:将资源从医院转向社区,把预防疾病而非单纯治疗疾病放在首位;利用技术提供更快捷、更便利的医疗服务。但达什告诉我,政府没有制定明确战略来落实蓝图所描绘的愿景,这“着实令人震惊”。"}],[{"start":201.51999999999998,"text":"她补充说,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的许多规划缺乏严谨分析,并举了两个例子。她原以为,一项定于今年晚些时候发布的心理健康规划,在制定过程中会审视当前的支出和人员配置水平、相关设施的规模,并思考这一重要领域“良好的服务应是什么样子”。但她发现,“根本没人做过这方面的工作;已有的工作也非常依赖个别案例”。"}],[{"start":227.49999999999997,"text":"另一个政策超前于证据的例子,是决定在医院旁边设立一批新的紧急护理中心,以缓解急诊部门的压力;决策者似乎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将这些中心设在基层医疗中心附近。"}],[{"start":240.86999999999998,"text":"“这些[选项]各有利弊,但从来没有人退一步思考并提出……‘高效规模应该是多少?单位成本会是多少?整个系统的成本会是多少?方案A与方案B的结果会有什么不同?’人们只是凭直觉说:‘哦,我们现在要去建一大批急诊护理中心,设在医院旁边。’”"}],[{"start":262.53999999999996,"text":"这是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文化固有的一面,还是只是一直以来的做法?“两者都有,也存在技能和能力不足的问题。”"}],[{"start":272.37999999999994,"text":"这项为期10年的计划的一项核心内容,是一项雄心勃勃的承诺:改变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数十亿英镑资金的使用方式,减少拨给医院的资金,将更多资金投入患者家中或附近的医疗服务。"}],[{"start":null,"text":"
去剑桥(Cambridge)并遇到那些对我极尽傲慢、轻蔑之人,实在令人震惊
"}],[{"start":286.63999999999993,"text":"当我问达什,实现这种重新平衡有多可行时,她的回答表明,缺少的或许是意愿——不仅英格兰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如此,政界也是如此。达什说:“这完全可行。问题更多在于,我们想不想这么做?”"}],[{"start":303.37999999999994,"text":"目前已有所进展,医院的人员编制和支出如今都在减少。但这反过来也“引发了相当多的抱怨”,发出抱怨的不仅有不愿改变工作方式的员工,有时也有一些政客,他们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选区的机构。"}],[{"start":319.19999999999993,"text":"她再次强调自己的核心观点:缺乏战略。她说:“不过,我们不能一味指责政客,尽管我必须指出,政界执着于让医院继续开放,本身就是个问题。”"}],[{"start":331.1499999999999,"text":"“作为领导者,我们需要更明确地说明哪些事情必须落实。首先要做的,几乎就是建立院外护理体系。”她说,之后,医护人员在让患者出院时会更有信心,而患者也会相信自己在家中能获得所需护理。"}],[{"start":348.74999999999994,"text":"达什对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看法,源于她亲身在一线工作的经历:她接受了11年培训,之后成为一名医院医生。"}],[{"start":358.16999999999996,"text":"她走上从医之路,始于她的祖父——一位在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行医的儿科医生。战争爆发前,祖父设法通过“儿童运输”行动,将她的父亲和姑妈送到英格兰。后来,祖父和达什的祖母也设法逃了出来,一家人定居在特伦特河畔斯托克,她的父亲最终成为一名牙医。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母亲的人生堪称社会流动的寓言。达什的祖母曾为一个家庭做清洁工作,这个家庭帮助她母亲进入一所择优录取的文法学校。她母亲后来上了大学,在那里遇到了达什的父亲,之后成为英国劳工党的一名地方议员。"}],[{"start":400.04999999999995,"text":"达什说,她在综合中学就读时受到鼓励,要“志存高远”,后来成功考入剑桥大学学习医学。但她当时已经意识到,45年前,即便是牙医的女儿,如果没有上私立学校,也可能面临无形的障碍。"}],[{"start":null,"text":"
菜单
老皇后街咖啡馆
伦敦SW1H 9HP,老皇后街6号
烟熏三文鱼和鲭鱼冻14.5英镑
沙拉叶6英镑
焯软的春季绿叶菜6英镑
香煎海鲷配鹰嘴豆泥27英镑
烤胡萝卜6英镑
合计(含服务费)67.54英镑
"}],[{"start":415.55999999999995,"text":"她申请了新近成立的罗宾逊学院(Robinson College),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这所大学历史更悠久的学院。“尽管我来自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产家庭……你还是会觉得,胜算并不站在自己这边。”"}],[{"start":429.85999999999996,"text":"到了剑桥后,她的口音遭到嘲笑,还被人称作“粗俗平民”,甚至被地理上说得并不准确地叫作“北方人”(斯托克实际上位于英格兰中部)。她说:“我一直很合群,也很外向。到了剑桥,遇到那些对我极其势利、轻蔑的人,简直令人震惊。”"}],[{"start":449.67999999999995,"text":"她偶然看到一段斯特里廷的访谈,深受触动。如今担任国防大臣的斯特里廷出身工人阶级,入读剑桥的时间比她晚了约20年。“他说,自己会觉得仿佛来自铁路另一边的错误一侧,而这实际上成了努力做得更多的一大动力——几乎就是‘我会让他们刮目相看’。我得说,这也一直是我的反应:我要让他们刮目相看。”"}],[{"start":474.41999999999996,"text":"我们停下来,花几分钟细细品尝刚送到的食物。我的鱼料理完美体现了地中海美食的风味。后来,达什表示,她对那道“美味的”肉酱冻非常满意。"}],[{"start":487.72999999999996,"text":"我们年龄相仿,都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刚开始职业生涯时的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当时,艾滋病是一种新出现、神秘得令人恐惧的祸患。达什好不容易获得一个令人艳羡的职位,跟随斯蒂芬•森普尔(Stephen Semple)工作。森普尔是呼吸科医生,曾任伦敦米德尔塞克斯医院(Middlesex Hospital)医学教授。达什发现自己被派到了英国最早的一批艾滋病病房之一,照料那些“了不起的年轻人”;他们往往只剩下最后几周生命。她回忆说:“我从头到脚都沾满了血,那血很可能含有极高浓度的艾滋病病毒。”"}],[{"start":null,"text":"
医疗保健与生产一罐豆子的工厂并不相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尝试了解成本
"}],[{"start":526.4499999999999,"text":"森普尔对这场不断发展的危机有着清晰的道德判断。他说:“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需要。我要照顾这些人。他们也是人。”其他资深同事拒绝为艾滋病患者提供治疗,还刻意疏远森普尔:“这挑战了人们对医疗行业道德准则的认知。”"}],[{"start":546.3399999999999,"text":"撇开这一巨大的新临床挑战不谈,当时医务人员与政府之间也因长时间工作以及卫生大臣祁淦礼(Ken Clarke)计划在医疗服务中引入更多竞争、强化成本意识而日益紧张。对包括达什在内的许多年轻医生来说,那是一个激进化的时期。我提醒她,英国医学会(British Medical Association, BMA)当时发起反击,推出了一场毫不留情、针对个人的人身攻击式广告宣传,广告语是:“无视医疗建议的人该怎么称呼?克拉克先生。”"}],[{"start":578.03,"text":"在外科轮转的第一个周末,她的上司坚持要达什全程参与一台手术。这台手术后来持续了30个小时,尽管患者生还希望渺茫。她在80小时的轮班期间只睡了两个小时——“不用说,患者还是死了”——回家途中又撞了车。那只是“一次小碰撞”,却也让她顿悟。她记得一次抗议时自己被铐在英国议会大厦(Houses of Parliament)外的栏杆上,而且对此颇有几分津津乐道。"}],[{"start":607.36,"text":"尽管《欧洲工作时间指令》(European Working Time Directive)早已对医生依法连续工作而不休息的时长作出限制,但她说:“我认为,员工的工作条件依然糟糕透顶。这真的让我非常愤怒。”她举了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琐碎的例子:员工到岗后,连一杯茶或咖啡都喝不上,甚至找不到水杯解渴。"}],[{"start":628.71,"text":"她最终离开医学界,成为麦肯锡(McKinsey)的合伙人,并负责该公司欧洲医疗业务;此后,她将管理顾问审视问题的眼光带到了现在的岗位上。"}],[{"start":639.0400000000001,"text":"达什说,我提醒她多年前英国医学会大举投放广告一事时,她不禁笑了起来。她说,正是祁淦礼带来了如今这项服务已经失去的成本意识,“而我当年还反对这件事,如今想来实在懊悔”。她记得,其中一则广告展示了一罐沿传送带移动的豆子。英国医学会当时的论点是:“他懂豆罐头,却不懂患者。”"}],[{"start":665.7300000000001,"text":"“显然,医疗卫生并不等同于生产豆罐头的工厂。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尝试了解成本。他说得完全正确。”她表示,当时取得的许多进展在过去十年间已荡然无存。"}],[{"start":681.4500000000002,"text":"有两件事导致其掌控力减弱。首先,2013年推出的一系列改革撤销了一个管理层级,并将公共卫生事务从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转交给地方政府,几乎一夜之间就使该体系失去了大量有关成本效益和健康结果的知识积累。"}],[{"start":699.2700000000002,"text":"另一起事件则是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历史上最严重的灾难之一。2005年至2009年间,斯塔福德郡一家医院信托机构的数百名患者在遭受不称职且有失人道的护理后死亡。她说,此后安全突然成了压倒一切的优先事项,卫生界和政界领导人都对“投入因素”着了迷,例如人员配置水平,并将其视为“唯一重要的事”,全然不顾最终结果。"}],[{"start":null,"text":"
让人们相信我们能够扭转局面、走向更好的境地,或许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
"}],[{"start":727.2900000000002,"text":"斯塔福德郡丑闻留下的另一项遗产,是对工作人员填写表格和接受培训提出了过多要求。达什说,结果是,与其他国家相比,英格兰如今的制度“监管过度,官僚作风尤为严重”。"}],[{"start":742.9800000000002,"text":"她还补充说,整个医疗服务体系在提升效率方面仍有巨大潜力。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基础设施难以适应21世纪医疗的需求,部分设施“利用率极低”。她说,例如,NHS的门诊诊室数量可能是实际所需的两倍。"}],[{"start":762.7200000000003,"text":"员工生产率方面的显著差异也需要审视。达什告诉我:“我们不少员工人数的分布很不均衡。”从每位顾问医生接诊的门诊病例数,到每张病床配备的护士人数,同一岗位的专业人员之间都存在无法解释的差异。"}],[{"start":780.3300000000003,"text":"劳动力人数增加,也并不总是反映需求相应上升:“像急诊科这样的部门,员工人数大幅增加,但来就诊的人数未必也增加了——尽管人们可能会这么认为。”"}],[{"start":792.5400000000003,"text":"近年来,漫长的等待时间以及寻求更精简医疗服务的需求,促使越来越多英国人转向私营医疗领域。达什说,许多与英格兰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打交道的人都有“极佳的就医体验”,尤其是癌症、心脏病等最严重疾病患者。达什说:“优秀的医护人员非常出色。去私立医疗机构就诊,绝对不会得到更好的护理。事实上,你很可能得到更差的护理。”"}],[{"start":821.9100000000003,"text":"但她补充说,最让这项服务频频掉链子的,是那些令人恼火的行政差错——按理说,这些问题最容易解决,却对患者的就医体验影响甚大:“他们把我的病历弄丢了。临时取消了我的预约……你没法在线预约。”达什本人也是患者。她说:“这些事真让我抓狂。”"}],[{"start":843.4800000000004,"text":"面对这些压力,我不禁想,NHS独特的筹资模式能否维持下去。“完全有理由相信,我们能够拥有一个高质量、反应迅速、使用时无需付费的医疗体系,由一般税收提供资金。但我们需要对它进行改革、调整、转型和改进。”那么,公共资金的使用是否也需要大幅改善?“当然……它需要重大变革。”"}],[{"start":869.4500000000004,"text":"我提醒她,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历来热衷于重组,耗费管理层大量时间,却显然没能给患者带来多少好处。她说,要落实我们讨论过的新工作方式,就需要进行整顿。例如,“中央机构规模已经大得惊人”,英国卫生和社会关怀部与英格兰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内都有重复设置的团队。但重要的是,这一过程不能让改善服务的目标失焦。她说:“我们必须时刻关注:我们是否仍在持续推动改进?”"}],[{"start":902.3100000000004,"text":"午餐即将结束时——达什几分钟后要去附近的英国卫生和社会关怀部开会——她又谈起员工的士气与福祉问题。正是这个问题让她年轻时身为医生便挺身发声,如今仍令她念念不忘。"}],[{"start":917.7000000000004,"text":"她表示,失望情绪普遍存在。“病假缺勤率非常高,员工流动率也很高。许多员工觉得自己工作负担过重……[而且]资源也不够。”"}],[{"start":929.4900000000004,"text":"“让人们相信我们能够扭转局面、迈向更好的境地,这或许是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start":936.1100000000004,"text":"莎拉•尼威尔(Sarah Neville)是英国《金融时报》全球卫生编辑"}],[{"start":940.6900000000004,"text":"抢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FT周末版(FT Weekend)Instagram,Bluesky以及X,以及注册每周六早晨接收《FT周末版》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2216762_432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