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4,"text":"仔细听,就能听出这些劣质内容。Apple Music一名高管今年4月表示,提交给该流媒体服务的曲目中,超过三分之一是“100%由AI生成”。据法国流媒体平台Deezer公司称,该平台今年6月每天收到9万首完全由AI生成的曲目,是一年前的四倍多。造成这股内容洪流的相当一部分曲目由Suno制作;Suno是领先的AI音乐生成应用。去年11月,该公司报告称,平台每天生成的歌曲超过700万首。"}],[{"start":41.85,"text":"2025年1月,Suno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迈基•舒尔曼(Mikey Shulman)在风险投资播客节目The Twenty Minute VC的一次节目中表示,公司的使命是让数十亿人都能享受创作音乐的乐趣。这段采访视频片段在音乐人中迅速走红——并非因为他们赞同他的说法,而是因为这番话激怒了他们。"}],[{"start":63.36,"text":"舒尔曼说:“现在做音乐其实并不怎么令人愉快。”当被要求进一步解释时,他说:“这很耗时,也需要大量练习;你必须把某种乐器练得非常好,或者非常熟练地使用一款音乐制作软件。我认为,大多数人花在做音乐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并不享受。”言下之意似乎是,Suno让用户无需经历传统创作方式所需的枯燥过程和高昂成本,也能体验制作音乐的乐趣。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吗?"}],[{"start":95.13,"text":"细看这段视频,以及它激怒音乐人的程度,会发现人们谈论AI音乐时存在一个奇怪的落差。公众讨论音乐人对AI的不满时,往往聚焦于AI音乐生成对他们生计构成的威胁——流媒体版税收入减少,或影视委约减少——以及训练音乐AI模型似乎涉及的大规模版权侵权。这些实质性损害确实存在,而且影响重大。然而,被舒尔曼的言论激怒的音乐人,似乎并非在回应这些对生计的威胁。他们的不满究竟是什么?这种不满是否合理?"}],[{"start":130.79,"text":"令人担忧的并不是AI生成的音乐必然难听:如今,很多人已经听不出一段音乐是否由AI生成。显然,音乐人反对的也不可能是使用先进的数字工具创作音乐;他们一直在用这些工具,而且乐于使用。真正的怨愤关乎道德,而舒尔曼的评论有助于我们厘清这种怨愤究竟是什么。具体而言,把AI音乐生成应用宣传为一种创作音乐的方式,就等于宣扬这样一种观点:创作音乐不过是实现某种目的的手段,本身毫无价值。这种观点是错的。音乐人以创作音乐的价值为人生根基,因此,宣传AI音乐生成软件构成了对音乐人的公开侮辱;这种侮辱源于对音乐创作的本质及其重要性的误解。"}],[{"start":179.10999999999999,"text":"创作音乐并不容易,尤其是对初学者而言。但这是否足以成为用AI创作音乐的理由?一般来说,只有当一项活动没有其他价值足以弥补其中的艰辛时,艰辛才构成放弃这项活动的理由。比如,只有当徒步登上山顶没有足以抵消这番辛苦的价值时,徒步的辛苦才构成改乘缆车的理由。因此,只有当创作音乐没有任何价值足以弥补学习创作所需付出的艰辛时,用AI创作音乐才有道理。"}],[{"start":211.19,"text":"因此,推广AI音乐生成软件,实际上默认将音乐创作视为一种我称之为“纯粹目的性”的活动。(这里借鉴了麻省理工学院哲学家基兰•塞蒂亚(Kieran Setiya)在其佳作Midlife(《中年》)中对“目的性”活动的讨论;telos一词意为“终点”或“目标”。)所谓纯粹目的性活动,是指以达到某个终结状态——即完成某件事(“目的性”之所在)——为导向,而且活动本身除了实现这一终结状态之外毫无价值(“纯粹”之所在)。如果把音乐创作视为一种纯粹目的性活动,那么它的价值就不超过最终创作出一首乐曲;因此,越快达到这一结果就越好。按照这种观点,AI音乐生成器再合适不过。当然,问题在于,把音乐创作视为纯粹目的性活动是错误的。对音乐家而言,创作音乐的意义不只是最终完成一首乐曲;创作本身也是意义所在。"}],[{"start":266.14,"text":"这并不是说,创作音乐时时刻刻都令人愉悦。音乐创作往往会遇到阻滞:你唱不上去的高音,或是你和鼓手之间始终无法形成的节奏默契。但只要挺过这些阻滞,抵达另一端,等待你的可能是作为一个人所能体验到的最令人振奋、最超脱的感受。这样的时刻足以弥补阻滞带来的艰辛。事实上,正是阻滞造就了这些时刻。消除了阻滞,也就消除了克服阻滞时的快感。"}],[{"start":296.81,"text":"从听众的角度看,把音乐创作纯粹视为一种目的性活动,同样是错误的。人们为什么愿意花一大笔钱去看自己最喜欢的音乐人现场演出?这不只是因为他们想听音乐人的“音乐作品”——在家播放录音也能听到。也不只是因为他们想在其他乐迷的陪伴下听音乐,同时亲眼看到音乐人。想象一下,你花了300美元去看最喜欢的乐队。满怀期待的观众鱼贯进入体育场,现场气氛热烈。灯光暗下,乐队登场——接着,有人按下笔记本电脑上的“播放”键,专辑从场馆音响中响起,而乐队整晚只是站在那里向观众挥手。你一定会愤怒不已。因为你想要、也花钱买的,是亲身体验乐队创作音乐的过程。你想亲眼见证这些人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凭借创作所需的技艺和理解,真正让音乐诞生。"}],[{"start":354.64,"text":"我们对音乐创作本身作为一种表演的兴趣,使音乐有别于其他受到生成式AI威胁的艺术形式。比如说,小说由人类小说家创作对我们很重要,但我们对小说写作过程的兴趣,不及对音乐创作过程的兴趣。如果有人花钱去看自己最喜欢的小说家写作,我们大概会纳闷: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start":377.28999999999996,"text":"在一个由AI生成音乐占据主导地位的世界里,我们对音乐创作作为一种表演景观的兴趣是否还有空间,并不明朗。AI音乐生成器创作音乐的过程是不透明的。从提示词到输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能够亲眼见证——无论是输入提示词的人、软件设计者,当然也包括你我。人们或许可以通过观看某人向软件输入提示词,来观看AI音乐“被创作”出来。但很难想象会有大批乐迷聚集起来,围观某人弓着身子坐在聊天机器人窗口前,敲入“写一首关于给植物浇水的爵士乐歌曲”之类的指令。"}],[{"start":417.59,"text":"一位AI音乐行业高管可能会这样反驳:“好吧,用我们的应用创作音乐,确实和传统方式大不相同。但我们只是让普通人能够更方便地创作音乐。此外,我们的软件也可以帮助音乐人创作,比如用作强大的编辑工具。我们并不是要取代音乐人!我们热爱音乐人!”"}],[{"start":438.69,"text":"对此有几点需要回应。首先,AI音乐应用并没有让普通人更容易接触音乐创作。只有在把音乐创作视为纯粹目的性活动的情况下,才会认为这些应用让普通人有机会做某种看起来像“创作音乐”的事——而正如我此前所论,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如果你想体验创作音乐的乐趣,就应该去做音乐家所做的事,也就是人类过去约3.5万年来一直珍视的事。换言之,你想要的不只是“已经创作出音乐”,而是亲自创作音乐。AI音乐公司的高管说得仿佛在应用里调整提示词、评估生成结果就是创作音乐,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是在委托创作并评判音乐。创作音乐的方式有很多很多——环顾世界,你会看到成千上万种——但在应用里输入提示词并不算其中一种。"}],[{"start":490.78,"text":"其次,要让大众享受创作音乐的乐趣,还有便宜得多的办法:比如资助学校的音乐教育,为低收入家庭购买乐器,或者付钱请音乐家(真是个好主意)教音乐。这些做法都不需要把全世界的音乐扔进搅拌机,让AI模型生成声音,却不承认这些模型依赖了音乐家的创意劳动。"}],[{"start":511.92999999999995,"text":"第三,诚然,如果使用方式得当,AI音乐应用可能对音乐人有所帮助,就像鲍勃•穆格(Bob Moog)的合成器最终证明的那样。但这并不意味着AI音乐应用和穆格合成器是同一类东西。穆格合成器的设计和营销初衷,是为音乐人提供新的音乐创作方式。穆格合成器不会替你创作音乐,只是让你在演奏什么、如何演奏方面有更多选择。这正是音乐人喜爱它们的原因。但AI音乐应用一旦被用于实现其设计目的,就不会帮助任何人创作音乐,而是直接替他们创作。"}],[{"start":547.9699999999999,"text":"第四,AI音乐公司并不是音乐科技公司。音乐科技公司为音乐人开发产品,而AI音乐公司主要面向另外两类人群:一类是想体验创作音乐是什么感觉、又能被说服相信自己无需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做到的人;另一类是因商业用途需要音乐、只要音乐够用且价格便宜,便不在乎音乐是如何创作出来的人。这两类人都不是以音乐人为主;而且无论对哪一类人而言,产品都没有帮助他们真正体验创作音乐是什么感觉。"}],[{"start":579.81,"text":"最后,个别AI开发者或许确实尊重音乐人。但对音乐AI公司而言,鼓吹一种观点符合其经济利益:人类音乐创作可以被其他东西取代,而且不会造成任何价值损失。相信这一点的人越多,AI音乐生成应用的使用量就越大。个别音乐AI开发者或许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试图取代人类音乐创作,但企业经营的逻辑却表明,事实并非如此。"}],[{"start":607.25,"text":"该公司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我们创立Suno,是因为我们相信,创作音乐是快乐、有趣且极具成就感的,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体验这一过程。我们公司的大多数成员本身就是音乐人;对歌曲创作技艺的深切尊重,贯穿于我们所做的一切。”谈及自己有关音乐创作的言论,舒尔曼3月表示:“我真希望当时选用了不同的措辞”,又说“我确实非常尊重音乐”。"}],[{"start":635.6,"text":"可以试图说服人们相信,某种活动本身毫无价值,而不冒犯从事这项活动的人。比如,如果我试图说服所有人相信洗衣服毫无价值,洗衣服的人也不会因此感到受辱。但音乐的情况不同。对许多音乐家来说,创作音乐并非只是他们碰巧从事的一件事。他们围绕创作音乐的价值构筑了自己的生活:为了这项事业,他们作出了实实在在、切身可感的牺牲,而这些牺牲深刻影响了他们人生的轨迹。因此,宣扬人类创作音乐本身毫无价值的观点,无异于公开侮辱:这不仅是对音乐家所做之事的不尊重,也是对他们这个人的不尊重。只要这一信息意在说服他人,它就会促使更多人认同这种不尊重。"}],[{"start":683.53,"text":"音乐AI公司确实对音乐人构成实质性威胁。但音乐人抨击这些公司时,回应的不只是物质层面的伤害,还有道德层面的伤害。这种道德伤害同样真实,即使所有实质性威胁都得到解决,它依然存在。AI支持者或许会说,音乐人的敌意不过是害怕改变。但他们错了。把AI音乐生成软件宣传为一种创作音乐的方式,是对音乐人的侮辱。音乐人理应对此作出这样的反应。"}],[{"start":714.9499999999999,"text":"珍妮•贾奇(Jenny Judge)是墨尔本大学(University of Melbourne)哲学高级讲师,也是电子声学二人组合Pet Beast的一员"}],[{"start":721.9599999999999,"text":"率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X以及FT周末版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2220373_644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