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95,"text":"高马可(John Carroll)教授在香港大学讲授香港历史多年。他的学术生涯,大半花在逆着纹理阅读殖民时期的香港。在《帝国夹缝中》(Edge of Empires)与《香港简史》(A Concise History of Hong Kong)等著作中,他追溯华人精英与英国官员如何共同塑造殖民时代的这座城市;他对自己这个领域熟悉到“知道谁写过什么”。近来,这份熟悉竟成了一件“监察”工具:对学生引用领域内书籍的荒谬之处,他一望便知。"}],[{"start":36.980000000000004,"text":"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交谈。他慷慨而坦率,常常自嘲,更常常给自己的话加上限定。他不止一次抱歉说某个问题自己答不好,然后给出的回答却常常直中靶心。谈到一半,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给我看他和一些同事附在每门课上的那份简短的AI使用声明。有趣的是,他说,那份声明是一位同事用AI起草的。“典型的AI,长度是需要的两倍。所以我把它删短了。”"}],[{"start":69.15,"text":"高马可并不恐惧技术,尽管他有时担心自己听起来像是如此。他不太喜欢用搜索功能:在电脑里找一份文件,他宁可一页页浏览,“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路上会看到什么”。同事和学生有时觉得这“可爱又古雅”。如今他的图书馆借书通常由人送到就近的分馆,但他仍然怀念在书架间来回走动的日子,以及“顺便往旁边看一眼”的老习惯。这种“美好的旧时光”的优游和自在,反衬了AI时代的一切新的挑战:捏造的脚注、师生教学间的信任危机,以及阅读究竟为了什么。"}],[{"start":106.37,"text":"在一个没有明确标准的时代,我们仿佛陷入荒蛮的西部时代。"}],[{"start":111.39,"text":"但当提到人文学科会不会因AI的冲击而衰落,他眼睛发亮:让我们思考自己是谁、曾经是谁、可能成为谁,这大概永远不会变。"}],[{"start":121.29,"text":"以下为访谈内容(原采访为英文):"}],[{"start":125.06,"text":"问:过去两年,您在课堂上看到的最明显的变化是什么?"}],[{"start":130.21,"text":"高马可:所有东西都写得更好了。我以前花很多时间替学生改语法,现在交上来的英文几乎都很干净。"}],[{"start":139.64000000000001,"text":"问:听起来是好消息。"}],[{"start":142.17000000000002,"text":"高马可:你会这么想。可现在读一篇论文,有时至少要花以前两倍的时间,因为很多论文里有假引文,我得一条条核对。连题目都一样:“压迫、权力与自由”,冒号,某某,逗号,年份。不管什么题目都是这个格式。学生引用根本不存在的文献,引用学者——包括我——从没写过的话,页码也完全对不上。有人写香港1967年的暴动,可他引的那几页和六十年代毫无关系。"}],[{"start":173.20000000000002,"text":"问:在自己学生的脚注里当面被错引,大概是新鲜事。"}],[{"start":178.04000000000002,"text":"高马可:“据John Carroll所言……”连我的引言都不是。我通常记得自己写过什么。问题是转述往往完全错了,有时整个意思都错了。我没写过那话,我甚至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有个朋友非常反殖民,结果论文引他说:据他认为,“政府成功找到了合作者”。他压根不是这么写的。"}],[{"start":203.01000000000002,"text":"问:机器应该也能做核查审阅的工作?"}],[{"start":206.78000000000003,"text":"高马可:我们会用一些软件。可惜现在AI更强了。有的论文检测结果是零,有的接近百分之九十,而有时那篇“百分九十”恰恰是完全原创的。我们就像活在“蛮荒西部”。"}],[{"start":222.68000000000004,"text":"问:如果想法是学生自己的,用没用AI重要吗?"}],[{"start":227.38000000000002,"text":"高马可:如果是用它来帮助思考题目,大概可以接受。做研究、找材料,都可以。但材料你得自己读。如果你在脚注里引了一个文献,你就应该读过它。"}],[{"start":241.40000000000003,"text":"问:那设想一个完美“犯罪”:AI写了一切,学生核对了每一条引文,您什么也抓不到。"}],[{"start":248.56000000000003,"text":"高马可:嗯,如果我找不出毛病,我也就无从知道。但不,我认为你引用什么,就应该读什么,哪怕只是浏览一下。页码对了并不算数。我岳母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她过去常说,教育是唯一一样有些人愿意花钱、却希望从中得到得越少越好的东西。"}],[{"start":269.90000000000003,"text":"问:作弊可不是新发明。如果说有新东西,是什么?"}],[{"start":275.32000000000005,"text":"高马可:机会一直都在。学生读书评代替读原书,你看得出来,因为他们引的是书评。有人拿前一年别人的论文交上来。在美国过去有“论文工厂”,那里有往年的论文,也有人替你代写。AI只是下一步。它可能是一种“超级抄袭”:老问题,只是规模大得多,也容易得多。"}],[{"start":299.75000000000006,"text":"问:是不是可以说,我们需要有统一的标准,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start":305.7900000000001,"text":"高马可:我的课上有一份关于AI生成作业的简短声明。凡是使用捏造文献或说法的作业,一律不及格。我的立场很清楚。别人也许会说,你可以重做。有些同事为没有统一标准而苦恼。但我实在不明白怎么可能有。每个人的看法都略有不同。就算在从前,光是处理抄袭就很复杂。有时默认的前提是学生对、你错,你得证明,然后还要上委员会。"}],[{"start":338.6500000000001,"text":"问:与此同时,大学在走廊另一头开设了新的AI学位。"}],[{"start":343.8700000000001,"text":"高马可:看起来学生收到的信息可能是矛盾的。大学在开设AI专业和AI课程。要学会正确使用它,又不能不当使用。在我们的硕士课程里,有一位客座讲师专门示范如何正确使用AI。"}],[{"start":361.8600000000001,"text":"问:这改变了您对待学生的方式吗?"}],[{"start":365.2500000000001,"text":"高马可:以前我读一篇论文,默认它是作者本人写的。现在我有时默认它不是,或者至少会怀疑。我仍然有很优秀的学生。但读论文要花的时间长多了。"}],[{"start":379.8300000000001,"text":"问:一场信任危机。您变成了侦探,现在您怎么发现好学生呢?"}],[{"start":386.4900000000001,"text":"高马可:是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所有课程的期末成绩里有大约百分之二十来自课堂参与。学生在课上发言,你多少看得出来。你也可以问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些东西的,一问就更清楚了。有些同事开始回归课堂笔试。但我不太明白考试的意义,它基本上就是把信息复述一遍。"}],[{"start":411.0000000000001,"text":"问:说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陈词滥调:年轻人就是比我们当年懒。"}],[{"start":416.8000000000001,"text":"高马可:我不喜欢人们开口就说,现在大家都懒了。哪有那么简单。他们有工具。你有工具,通常就会用,为什么不用呢?我今天下午有课,我可以问,你们有多少人用AI读了这些文章?可这跟看摘要有什么不同?摘要我们以前可没有,那是这二三十年才有的。"}],[{"start":440.53000000000014,"text":"问:我还以为论文一直都有摘要。"}],[{"start":443.65000000000015,"text":"高马可:不,那主要是近二三十年的事。而且有时用AI恰恰是明智的。我们带硕士生去大学图书馆的特藏部,八十来个学生分成小组,每组读一份历史文件。有一组拿到的是一封草体信,非常难认,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不可能学会读草体。所以我说,你们为什么不试试AI?我不会假装他们不知道有这种可能。"}],[{"start":472.14000000000016,"text":"问:您自己用吗?"}],[{"start":474.1800000000002,"text":"高马可:有时用它帮我找材料和一般信息。不过以前用谷歌我也是这么做的。我还没用它来改文字。也许以后会吧,我不知道。"}],[{"start":485.8500000000002,"text":"问:您自己的体验,AI靠得住吗?"}],[{"start":489.3000000000002,"text":"高马可:几个月前,我搜过:第一位获封爵士的华人是谁?(答案应该是何启。)当时有三个不同的答案。一个是何启,另外两个是其他华人。五分钟后我再查,差不多还是那样。最后,第二天我查了第三次,它说是何启。很奇怪。同一个搜索,连着两天,答案不一样。"}],[{"start":513.7400000000002,"text":"问:您说您不太用搜索功能。"}],[{"start":516.7600000000002,"text":"高马可:我是不太爱用。在电脑里找一份文件,我常常喜欢一路翻过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路上会看到什么,比如某个你忘了的东西。有同事或学生在我办公室时看到我这么做,有时会笑我,觉得相当可爱又古雅。但确实如此。连在WhatsApp里,我通常也是翻着找名字,而不是用搜索。"}],[{"start":540.7300000000002,"text":"问:从前图书馆替你做这件事——按主题上架的意外之喜。"}],[{"start":546.2800000000002,"text":"高马可:从前你有卡片,按作者或按主题。或者你就在图书馆里转转,四处看看。你去拿那本书,然后说,哦,旁边还有一本同类主题的。这就是图书馆的美妙之处。"}],[{"start":562.5300000000002,"text":"问:现在AI用算法替你推荐相似的书。"}],[{"start":566.9500000000002,"text":"高马可:但还是不太一样,对吧?我觉得那种惊喜感不一样了。"}],[{"start":572.8000000000002,"text":"问:今天的学生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吗?"}],[{"start":576.3900000000002,"text":"高马可:前几年有个笑话。一个学生去图书馆借书,回来了,同学问,图书馆怎么样?书借到了吗?那个学生说,借到了。而且你猜怎么着?就在它旁边,还有一本同类主题的书!你想想看。"}],[{"start":595.2000000000002,"text":"问:从前,阅读本身就是旅程。现在我们直接瞬移到终点。"}],[{"start":601.6700000000002,"text":"高马可:嗯,我们向来都有办法绕开把整本书读完,对吧?我读博士时,一天要读一两本书。你会学会策略性地读:导论、结论,也许再加一章。一位教授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不指望你读完整本书。你要了解的是这个领域。你想知道,某位学者是怎么处理这个题目的,她的主要论点是什么。你得说得出谁写过什么。而且我现在还告诉学生,读一样东西之前,先看看它有多少页,心里有个数,要花多少时间。"}],[{"start":636.8900000000002,"text":"问:未来如何培养历史学家?"}],[{"start":640.1600000000002,"text":"高马可:显然,他们应该修一门怎么用AI的课。但也许他们根本用不着。也许等他们到我们这儿时,中学就已经学过了?我不知道。"}],[{"start":652.4000000000002,"text":"问:那教授呢?少一点“讲台上的圣贤”,多一点“身边的向导”?"}],[{"start":658.2600000000002,"text":"高马可:我觉得这跟AI没什么关系。总的来说,我一直尽量在两者之间取得平衡。我们只能对一切、对各种可能都有准备。我也只是边走边摸索。"}],[{"start":672.4600000000003,"text":"问:那狄更斯的老问题:对人文学科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还是最坏的时代?"}],[{"start":678.8700000000002,"text":"高马可:这肯定是个充满挑战的时代,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两年前,我的一些同事说,世界总在经历“下一个大事件”。但这次,真的就是那个大事件。"}],[{"start":692.0100000000002,"text":"问:您怎么看未来的人文学科?"}],[{"start":695.0900000000003,"text":"高马可:我对人文学科一向乐观。人文学科不就是让我们思考自己是谁、曾经是谁、可能成为谁的东西吗?"}],[{"start":704.6100000000002,"text":"问:什么会让您忧虑?"}],[{"start":706.9000000000002,"text":"高马可:不确定性。说实话,我对此相当迷茫。如果我们知道什么对、什么错,适应起来就容易了。在我看来,眼下的不确定性往往大于它的前景。"}],[{"start":720.4800000000002,"text":"问:有没有什么是您想告诉学生的?"}],[{"start":723.8000000000003,"text":"高马可:抵达的过程很重要。AI给你的是最后的结果,但理解来自过程:浏览,还有书旁边的那本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路上会看到什么。"}],[{"start":737.0600000000003,"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及受访者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2638992_7903.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