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斯蒂芬•霍夫(Stephen Hough)这位世界顶尖的英国钢琴家来说,生活似乎永远处于“进行时”。一个午后,他约我在北伦敦一家街角咖啡馆里见面:“明天开始,我要进入整整一个月疯狂的连轴转,”霍夫平静地叙述着他即将开始的行程:从剑桥出发,紧接着飞往柏林,为因故缺席的钢琴家叶菲姆•布朗夫曼(Yefim Bronfman)救场。此间他还得飞回伦敦,参加巴恩斯伯里图书节(The Barnsbury Book Festival),为他写的回忆录《已足够:童年情景》(Enough:Scenes from Childhood)做一场座谈。“既然答应了,人家筹备了很久,我就不能推掉。”演讲完再于周末一早飞回柏林,当晚直接再登台。
“可我宁愿这样忙碌,也不想整天无所事事地干坐着。”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要继续当空中飞人:要去亚特兰大和辛辛那提演拉赫玛尼诺夫与贝多芬的协奏曲。
名利与童心
斯蒂芬•霍夫是当代少见的多重身份知识分子:钢琴家、作曲家与作家的身份并行发展。自1983年在纽约瑙姆堡国际钢琴比赛(Naumburg Competition)夺冠以来,他长期活跃于欧美与亚洲主要乐团与音乐节舞台,录音数量已超过六十张,涵盖从圣-桑、拉赫玛尼诺夫到肖邦等核心曲目,多次获得英国《留声机》大奖、法国“金音叉”等重要奖项。除演奏外,他的创作横跨管弦乐、室内乐与独奏作品,并接受过包括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与卢浮宫在内多家机构委约。
在音乐之外,霍夫持续为英美主流媒体撰稿,并出版多部著作,从宗教文本、音乐随笔到小说与回忆录都有。他曾被《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列为“二十位在世通才”(Twenty Living Polymaths)之一,2014年获颁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2022年获封骑士爵位。
“小时候,我先认识了西班牙作曲家费德里科•蒙普,然后才认识莫扎特。” 霍夫对蒙普至今保持热爱,在他看来,这种如童心一般的敏锐度不应限于理解音乐,而应是面对生活的态度。“成年人往往变得疲惫且迟钝,而孩子却在不断发现新事物。”霍夫形容蒙普的音乐捕捉到了孩子们在公园里奔跑、尖叫时那种近乎“狂喜”的状态,那是一种不顾他人眼光、全身心投入当下的纯粹,当中包含了“让人心痛的诚实”:没有成年世界的圆滑与外交手段,只有对事物最直接、最真实的反馈。
霍夫随之对今日弥漫社会的“成功学”表现出冷静的警惕。他以20世纪伟大的俄罗斯钢琴家舒拉•切尔卡斯基(Shura Cherkassky)为例:这位曾征服卡内基大厅、拿奖拿到手软的一代宗师,在去世不过三十年后,已被年轻一代的职业指挥家所遗忘。“名声、财富、成功,这些在漫长的时间面前其实微不足道。”霍夫说,与其追逐这样的虚妄,不如像个孩子一样,在每一次看到树木、每一次按下琴键时,都能保持那份初见般的惊奇。
霍夫也对当代音乐教育中“急功近利”氛围有所忧虑。他提到,有些18岁的学生还没开始在茱莉亚学院学习,就急着问自己“参加哪个比赛好“。 他观察,一些职业音乐家其实早已失去了热爱,演奏变成了纯粹的体力活。这种状态被他形容为“火种熄灭后的潮湿”。
霍夫最担心的不是小朋友练琴练不够,而是因强迫而产生的厌恶感。“只要识谱的火种还在,哪怕他们中间放下了,到了四十岁他们依然会回到音乐身边。”他认为,现在的孩子因为过早地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完美”的自己,反而丧失了突破边界的勇气。“不擦伤膝盖是登不上珠峰的。” 霍夫说,如果一个人不敢犯错,“他能攀登的最高点也不过是一张桌子的高度”。他以贝多芬写《第九交响曲》时的无数草稿为例,强调即便是天才,也是在不断的否定和重来中接近完美的。
艺术的门槛
作为一名古典乐的“传教士”,霍夫对自己那些试图打破圈层的专辑如《梦幻专辑》(Dream Album)、《钢琴明信片》(Piano Postcards)等感到自豪,在他新近的一次录音中,霍夫也特意将民歌《望春风》改编成了华丽的拉赫玛尼诺夫风格。他还分享了一个小故事:他常去的一家日料店里,有一位来自尼泊尔的服务生,在网络上查找霍夫的名字后开始听他的录音,如今已成为一名乐迷,不时会通过社交媒体交流听后感。
面对音乐界根深蒂固的“高雅”与“通俗”之争,霍夫的态度很洒脱。他并不避讳在新专辑中放入迪士尼的曲目,理由很简单:旋律美就是硬道理。他提出了一个“牛排与巧克力“的理论:“顶级大厨煎的法式牛排固然非凡,但大众品牌的牛奶巧克力也同样让我着迷。”
但他承认艺术在精细度和复杂度上确实存在客观差异,“比如涂鸦相对于伦勃朗,莫什科夫斯基相对于勃拉姆斯”,但他坚信这种差异不应成为排他性的借口。“你可以欣赏精妙的、有理智背景的伟大杰作,同时也不妨碍你享受那份直抵人心的简单快乐。”
在霍夫看来,当下的艺术界正陷入一种危险的悖论:为了追求所谓的“平等”和“大众化”,人们正试图拆掉艺术的门槛。但他对此持有一种极其坚定的立场:他并不反对大众参与,但他坚定捍卫一些代表人类才华水准的高度:“拉威尔在管弦乐中创造出的那种彩虹般的色彩,绝非偶然。”以《达芙妮与克罗埃》,霍夫认为,那种音色的细腻与精准,是作曲家用无数个日夜的汗水、通过最严苛的精密加工才锻造出来的。“这种卓越本身就是有门槛的,它代表了人类智力和感官能达到的极致。如果我们将一切模糊化,假装‘滚石乐队和拉威尔没有区别’,那我们就彻底失去了对这种专业造诣的尊重。”
霍夫随后发问:为什么社会对体育界的“门槛”表现得理所当然,却对艺术界的“门槛”感到难为情?“英国会为奥运金牌得主感到无比自豪,却在音乐上试图把一切都降到最低水平”, 他指出:“你不会因为普通人跑得慢就要求奥运冠军放慢速度,那为什么在艺术上,我们要为了迁就所有人都能‘跳过去’而放低横杆呢?“
他特别强调,这种“门槛”与阶级无关。舒伯特、贝多芬、肖邦,这些伟大的灵魂都出身平民。艺术的精英性不在于出身,而在于那种不容妥协的、对卓越的追求。“听马勒的交响曲确实很难,它需要你高度专注,不能只是让音乐随意流淌过去。” 霍夫认为,这种“难”恰恰是艺术的价值所在。如果因为大众觉得累、觉得难,就去修改音乐、阉割深度,那无异于杀鸡取卵。霍夫认为教育的使命不是把“横杆”降低,而是给人们提供梯子,引领大家往上攀登,去领略那道门槛之上的壮丽风景。对他而言,改变和提升听众的审美水平,远比改变音乐去迎合平庸要有意义得多。
摄影:Sim Canetty-Clarke“i人”的成长节奏
然而,这种对“门槛”的坚持,在面对亚洲观众时转化成了一种近乎温情的热爱。霍夫描述自己在亚洲演出的过程中,“有时含着泪水”。他说自己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中看到了极其珍贵的东西:“我们可能无法用言语沟通,但那一刻我们彼此理解,这极其亲密。”
对于亚洲备受争议的“鸡娃”式教育,霍夫认为,这种勤奋为跨越门槛提供了可能,但建议家长们“稍微放松那么一点点”。他用了一个比喻:“就像纠正体态,有时你只需要让肩膀放松那么一英寸,长期的背痛就会消失。”他援引钢琴家内田光子和席夫都曾在比赛中失利的往事提醒道:追求卓越是一场长跑,“赢下所有比赛”绝不是通往艺术圣殿的唯一路径。
霍夫对现在那种“18岁没出人头地就完了”的论调很反感。他提到了温斯顿•丘吉尔,认为年轻人成长的节奏各自不同。“那些早起赖床、看起来很懒的青少年,可能只是大脑和身体物理上需要时间去发育。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之后会突飞猛进。”
我趁机问起霍夫1960年代在利物浦长大的日子。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他来说,那个年代最深刻的“声音记忆”其实来自每天长时间收看的电视节目:“如果用现在的MBTI人格测试去形容,我大概算是那种‘I’ 开头的类型吧,不过我也记不清是哪一种了”,他笑着说。那几年他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唱片、点熏香,留着披肩长发,“就是那种典型的青少年”。他不太交朋友,在学校表现也不好,“我其实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虽然11岁前他学琴进步极快、但青春期却陷入了低迷。有一次他在公交站等车,几个孩子围上来管他要钱。“我说我没钱,他们就朝我挥了一拳。虽然打得不重,但我内心最恐惧的事偏偏就发生了。” 这次经历让他在此后几年里都害怕出门,害怕再次遭遇暴力。后来,钢琴老师戈登•格林(Gordon Green)拉了他一把:在15岁那年,霍夫提前进入皇家北方音乐学院开始本科学习。自此,他才真正得以在音乐世界里施展才华。这位老师还对他说过,并不存在所谓“稳定的进步”:“我们的成长往往是跳跃式的,中间会夹杂平台期甚至停滞。而正是在那些看似荒芜的阶段里所做的工作,才让下一次跃升成为可能。”
写作与作曲:从庸常中转身
谈到写作,霍夫展现出了极度的坦诚。他的回忆录《已足够:童年情景》不仅记录了自己,也记录了他的父母。他形容父母的婚姻“相当混乱”,但他更多谈到的是才华横溢的父亲,因时代错失了艺术抱负:“二战结束时他才18岁,为了生计他必须立刻去工作,在当时读四年大学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于是父亲选择通过大量的阅读来自修,直到50岁出头时终于通过英国的“公开大学”拿到了学位,然而他最终只活了55岁。霍夫说,他想为父母留下一点纪念,这便是他动笔写回忆录的初衷。
斯蒂芬•霍夫的回忆录《已足够:童年情景》仅仅当一位演奏家,这对霍夫来说并不足够,他说通过写作和作曲,自己需要表达一些单纯靠演奏他人作品无法传递的东西。他会随时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录灵感碎片。他承认,写小说是他做过的最“私人”的事,虽然情节与他的现实生活无关,但其中对信仰、怀疑和绝望的探讨,却是他最真实的内心写照。对霍夫来说,文字和音符从一开始就是并行的,“自从我会识谱的那天起,我就在写曲子了。”他在学校里表现最出色的科目则是创意写作。在他眼中,所有的艺术本质上都是诗歌:“诗歌能从庸常中提炼出超脱的东西。在一段短诗里,你可以表达出和一部长篇小说一样多的信息。”
然而,霍夫的作曲之路并非坦途。在他在北方皇家音乐学院和茱莉亚音乐学院求学时,由于当时一个规矩:不能同时主修钢琴和作曲,他的创作被按下了暂停键。21岁踏入演奏家的职业生涯后,霍夫一度觉得“没必要再折腾了”,转而只写一些简单的改编曲、返场小品或音乐剧主题。直到作曲家约翰•科里利亚诺在后台的一句“质问”,他才重新开始严肃创作。从为恩师葬礼写的纪念曲开始,委约邀请逐渐滚起了雪球。后来,当威格莫尔音乐厅向他约写奏鸣曲时,他还心虚地觉得自己写不出来,“可现在我已经写了四部了。”霍夫说,现在自己大约已经出版了40部作品,且手头还有三个委约正在进行。
今年底,霍夫将带着自己创作的钢琴协奏曲《昨日的世界》(The World of Yesterday)到中国登台,具体行程尚待公布。他告诉我,《昨日的世界》这个标题取自茨威格描写战前维也纳的名著,但在霍夫看来,这种怀旧并非单纯的伤感或复刻,“我们每个人都在创造属于自己的魔法世界,”他解释,那是事实、幻想、读过的书和看过的电影共同构建的记忆。
霍夫告知,这部协奏曲的创作始于疫情期间,“那时人们被迫在孤独中重构文化”,刚好他就接到一个电影配乐的邀请,剧本设定在1930年代,一位奥地利男爵夫人委约钢琴家完成亡妹遗留的草稿。霍夫为此构建了两套迥异的音乐语言:一套是属于旧欧洲、带着科恩戈尔德式感伤的奥地利主题;另一套则是属于新大陆、像柯普兰笔下大草原般开阔的美国主题。然而,剧组最终因资金断裂而散伙。电影虽然没戏了,但霍夫手里却留下了一部完整的协奏曲素材。在经纪人的牵线下,这部作品最终由犹他交响乐团和哈雷管弦乐团进行委约,霍夫也轮番到世界各地与不同的乐团合作演出。他提到自己在新加坡和韩国的演出反响极佳,指挥家水蓝希望能请他来跟中国交响乐团合作。
巡演的另一面
现在手机里那取之不尽的曲库让他感到“超现实”。谈及聆听的仪式感,霍夫提起了一个令他神往的画面:即便在苏俄时代物资最匮乏的岁月里,前苏联钢琴大师里赫特仍坚持在莫斯科举办充满仪式感的聚会。“里赫特会邀请朋友们围坐在扶手椅上,专注地听一整段瓦格纳的《帕西法尔》黑胶。在极端环境下,音乐几乎像一种带有魔力的救赎。”
这种关于“共同聆听”的向往,也投射到了霍夫如今在伦敦的生活中。他笑称,自己现在的邻里圈子简直就是一个微型的“音乐天堂”:他与大提琴家史蒂芬•伊瑟利斯(Steven Isserlis)的友谊始于1988年在美国的一场艺术节,1990年代末,因为常与伊瑟利斯会面,霍夫干脆把住处和工作室定在了对方住处附近,步行只需几分钟。
在伦敦的工作室里,斯蒂芬•霍夫过着高度自律的生活。他说自己曾热爱“挥洒颜料”的快感,但如今装修过了的工作室铺了地毯,上面放了两架钢琴,也就很少再四处涂画。一天的工作结束后,钢琴家喜欢在罪案剧中放松头脑,从《24小时》追到描写二战时期侦探故事的《福伊尔的战争》(Foyle's War)。他最近在读尼尔•弗格森的一战史,也痴迷于像《伦敦属于我》这样背景设定在二战的文学作品。这种对社会史的兴趣,让他甚至在街头漫步时,会去想象伦敦二战期间的炮火与废墟。尽管在这座城市居住了二十多年,霍夫并不觉得自己是伦敦人:“我的根依然留在北方”。当年他在利物浦的邻居与旧友大多已不在人世,偶尔回老家附近演出,都会勾起往昔记忆和感伤。
在繁忙的演艺日程之外,霍夫目前正进入一个高产的创作阶段。 他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完成一部《安魂曲》。不同于传统的拉丁文版本,他选择了勃拉姆斯在《德意志安魂曲》中曾采用过的德语文本,他说很被文字中超越宗教的普世人文关怀所吸引。这部拥有七个乐章的作品目前已完成草稿,霍夫计划在今年年底前彻底完工,以迎接明年的首演。同时,他还在为美国林肯中心室内乐协会创作一部单簧管三重奏;另外,还有一部为钢琴、合唱团与管弦乐团而作的大型作品正在他脑子里发酵。
作为职业演奏家巡演了几十年,我问霍夫这门职业有什么令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想了想,提到1984年为一位生病的钢琴家救场而飞往香港,那是他职业生涯早期的一次极限挑战,从纽约起飞,跨越半个地球落地后几乎直接进入排练:“那时候我的全身就像果冻一样僵住了,大脑无法控制任何事,甚至连杯子都端不稳。”
霍夫还记得巡演中许多琐碎而磨人的细节:音乐会结束后餐厅大多已经关门,只能饿着肚子回到酒店;为了练琴,不得不在有使用时限的琴房与复杂的交通安排之间周旋。“现在我会要求在房间里放一架电钢琴,”他提到,在最近一次北京之行中,钢琴公司专程把琴送到房间里,这才让他摆脱了那种深夜四处寻找琴房钥匙的窘迫。尽管日程紧凑,霍夫还是尽量会在每座城市寻找散步的路线,他说偏爱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其中就包括广州:他喜欢在沙面岛闲逛,还惊喜地发现了一座19世纪晚期的天主教堂,并进到里面参加了一场弥撒。
我俩在咖啡馆室外坐了一小时后,眼看云层在变厚,气温也逐渐下降,我们便把谈话转入室内,开始谈起了爵士乐的话题。霍夫说自己更偏爱和声复杂的“比波普”风格,他还坦诚自己不会像爵士乐手那样即兴,必须把每一个音符写在纸上。临别前,他平易亲切地请我为他列一份爵士乐聆听推荐,并提到自己刚刚订购了一本关于“比波普”诞生史的大部头。这种时刻保持好奇、随时准备“被说服”的心态,毫无前辈架子,十分打动人。而我已开始期待他下个月在伦敦的独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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