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电子邮件/用户名
密码
记住我
请输入邮箱和密码进行绑定操作:
请输入手机号码,通过短信验证(目前仅支持中国大陆地区的手机号):
请您阅读我们的用户注册协议隐私权保护政策,点击下方按钮即视为您接受。
旅行

在槟城寻找孙中山

崔莹:那些时代的风云已经沉淀在古迹与街巷之中,而生长其间的华人文化,却始终绵延鲜活。

站在驶往北海的渡轮上,乔治城渐行渐远。高楼大厦、连绵的远山与殖民时期的老建筑,在海风的吹拂下渐渐融为一条起伏的天际线。在这里停留四五天后,我越来越喜欢这座小城。漫步街头,骑楼绵延,庙宇祠堂林立,老字号与中文招牌随处可见,浓郁的中华文化气息扑面而来,时常会让人感到仿佛时光倒流,穿越回晚清与民国时代的南洋华人社会。

1,

我对槟城、对亚美尼亚街的兴趣,源于马来西亚华裔作家陈团英。在他的小说《门屋》(The House of Doors)中,孙中山是一位重要人物。陈团英曾在爱丁堡国际图书节分享,小时候,父亲常向他讲述关于孙中山的故事,因为父亲就在亚美尼亚街长大。父亲告诉他,70多年前,这位革命家就住在他们家隔壁。当真正了解孙中山是谁后,陈团英大吃一惊:这样一位改变中国历史的人物,竟在槟城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一间小屋里策划革命。这段历史深深吸引了他,也启发了《门屋》的创作。

在马来西亚体验了基隆坡的喧闹、美食与多元文化后,我决定到槟城“寻找孙中山”。原计划乘火车前往槟城,却发现当天车票早已售罄,只得改乘长途大巴。一路上,大巴如同一艘缓缓前行的船,经过七八个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槟城的北海。随后,我登上驶往乔治城的渡轮。

北海与乔治城之间的跨海渡轮始于1894年,由华人企业家柯孟淇(Quah Beng Kee)兄弟创办,最初使用蒸汽小船。孙中山在1906年至1911年间曾多次来到槟城,而当时这条连接大陆与海岛的航线已经投入运营。因此,他很可能也曾搭乘这趟渡轮往返于海峡两岸。我不由想象:百余年前,孙中山正站在这里,迎着同样的海风,思索着如何开展工作,心潮澎湃。

夜晚,我用Grab打车去酒店。来接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华人司机。车里播放着中文歌曲,等红灯时,他侧过头,用中文回复手机里的信息。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国内打滴滴。司机告诉我,他就在槟城出生,曾祖父来自中国福建。他提起刚上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他说正打算去看,希望了解更多祖辈下南洋的故事。

他问我为什么来槟城。我回答:“来寻找孙中山”。他立刻说道:“那你一定要去两个地方:孙中山槟城基地纪念馆,还有槟城阅书报社孙中山纪念馆。这两个地方都是和孙中山有关的历史建筑。”

我当然有备而来:中路65号,槟城阅书报社旧址、钟灵学校及福建女学校旧址,也曾是小兰亭俱乐部所在地,孙中山首次到槟城时寓居于此;椰脚街22号,槟州华人大会堂,孙中山曾在此发表演讲;柑仔园29号,三山公所旧址,汪精卫曾在此演讲,福建女校创校校址;柑仔园94号,黄金庆的浮脚屋,槟城阅书报社创社社址;打铜仔街120号,孙中山槟城基地纪念馆,槟城阅书报社旧址、《光华日报》创报报社……槟城共有19座与孙中山及其追随者有关的历史古迹。这些旧址,有些依然保存,有些已经拆迁消失。我希望沿着乔治老城的街巷去邂逅它们,感受它们。

2,

很早,一个问题便浮现在我的脑海:孙中山为什么会选择槟城?还没有去纪念馆寻找,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在这座城市的街巷中渐渐浮现。

第二天清晨,我走进酒店附近的一处早茶摊,皮蛋瘦肉粥、叉烧包、豆沙包、凤爪、肠粉……不远处,还有几家售卖中式早点的餐馆。我仿佛置身处广州的小巷。这种熟悉感并非偶然。槟城是马来西亚华人人口比例最高的州属之一。根据马来西亚官方统计,华人约占槟城州总人口的41%,明显高于马来西亚全国约23%的平均水平。华人聚居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中餐。

继续漫步乔治城,我发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中文招牌,以及各种与华人社会息息相关的机构和场所:神庙、佛学院、同乡会、学校、会馆、祠堂、餐馆……这些中文不仅是日常用语,更是一代代华人在这里扎根、生活的印记。

中国传统文化更是渗透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隆江猪脚饭馆的墙上贴着的是潮汕传统器物插画和图文并茂的英歌舞介绍;鲁班古庙前的壁画讲述着“鲁班和伞的故事”“鲁班学艺”“上终南山”等民间传说,庙内还陈列着醒狮队的行头,并详细介绍醒狮的起源和不同狮型。信仰则是当地华人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路过的许多商家和民居门前大都设有神龛,供奉着大伯公(即福德正神)或拿督公。早期华人移民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经商、开矿、经营店铺时,普遍会祭拜地方守护神,祈求庇护。这些民间信仰,正是中华传统在南洋延续与发展的见证。

街巷中这些至今仍清晰可见的华人文化,让我渐渐明白:一百多年前,孙中山为何会选择槟城。并且,当孙中山踏上这片土地时,槟城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小城,而是英国殖民统治下的自由港,也是连接中国、印度、欧洲与东南亚的重要航运枢纽。来自福建、广东、潮州、海南等地的华人在这里经商、谋生,建立起庞大的华人社会。他们虽然远离故土,却始终保留着中国的文化与传统,并持续关注中国的命运。更重要的是这里拥有更宽松的政治与言论环境。孙中山看中的,大概正是这样一座拥有庞大华人社群、开放环境和世界联系的港口城市:在这里,他不仅能够汇聚革命力量,也能够把革命思想传播到整个南洋。

1908年,同盟会南洋总机关的重要组织——槟城阅书报社在这里建立;在孙中山的推动下,致力于传播革命思想的《光华日报》在这里创刊;1910年,孙中山又在这里召开庇能会议,决定集中资源支持随后发动的黄花岗起义,而黄花岗起义的部分经费,正是在这里募集的。这里的一次次演讲,一笔笔捐款,一场场集会,最终汇聚成推动辛亥革命的重要力量。

3,

陈团英这样描述孙中山:“他四十多岁,穿着灰色西装,白衬衫上套着同色马甲,打着深蓝色领结。他的五官精致,眼睛明亮有神,鼻子窄而有型,不太像是中国人。他的小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一头很短的亮丽短发,侧分一丝不苟。我觉得他看起来更像一名外交官,而且是一名英俊的外交官,而不是一个被政府追捕的革命者。”陈团英认为孙中山有一种安静的魅力。

走进位于亚美尼亚街120号的“裕荣庄”,即孙中山槟城基地记念馆,曾经的槟城打铜仔街120号,我一眼看到孙中山的照片。照片中,他身着深色中山装,神情庄重而平静。照片中的他少了革命时期奔走四方的锋芒,多了一份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坚定。

我正站在一间典型的南洋华人传统厅堂。正中央陈设着一座中式神龛,乌木色供桌雕刻着繁复的回纹、花卉与吉祥纹饰。神龛上方挂着一块金底黑字匾额,上面写着:“堂开富贵”,寄托着对主人家荣华富贵与幸福生活的美好祝愿。两侧立柱装饰着金色木雕。神龛中央供奉着孙中山先生的照片。房间地板铺设的是色彩鲜艳的南洋花砖,呈现出槟城华人宅邸独有的建筑风格。整个大厅不像一座刻意营造的博物馆,更像一座仍然保留着生活气息的百年祖屋。

第一展厅几乎完整保留了当年的厅堂布局。这里既是参观的起点,也彷佛将人带回20世纪初孙中山奔走槟城华人社会的时代。裕荣庄建于19世纪末,1926年由闽南商人庄长水购入,如今由其外孙女邱思妮负责管理。纪念馆工作人员向我推荐了邱思妮的著作《孙中山在槟榔屿》。邱思妮在书中回忆,1991年,时任《槟榔屿》杂志编辑的她受邀参与打铜仔街和打石街的历史调查,在研究过程中意外得知,打铜仔街120号——1910年中国同盟会南洋总机关部旧址——竟是其外祖父于20世纪20年代偶然购入的产业。

步入后厅,一张深色木质长桌映入眼帘,桌上陈列着介绍孙中山与槟城革命历史的书籍和资料。长桌尽头悬挂着孙中山肖像,上方保留着一块古老的木制招牌——“荣新公司”,这是这栋建筑作为商号时留下的历史印记。

这里正是当年“庇能会议”的会场。展厅介绍,从1909年5月23日至1912年1月28日,这里一直是槟城阅书报社所在地,也是同盟会南洋总机关的重要活动据点。1910年11月,为筹划黄冈起义,孙中山在槟城召开庇能会议。由于革命经费告急,他先与核心人员秘密商议策略。翌日又在打铜仔街120号召开紧急筹款会议,当场募集到八千大洋。

望着眼前这张长桌,我不由想象百余年前孙中山站在这里慷慨陈词:“余每次会晤同志诸君,别无他故,鲜以劝诸同志捐钱为事……盖海外同志捐钱,国内同志捐命,共肩救国之责任是也。”他的演讲深深打动了无数南洋华人,有人当场慷慨解囊,有人倾尽毕生积蓄。其中就有槟城同盟会的创会会长吴世荣。他年轻时继承家业,经营面粉、面条和火柴生意,为支持孙中山革命,几乎捐出了自己和妻子的全部财产。展柜里陈列着他的照片和生平介绍。而像吴世荣这样,对孙中山革命理想深信不疑、倾力相助的海外华人,在当时还有许许多多。

比如,我后来参观槟城的“蓝屋”时,意外发现,其主人张弼士竟与孙中山有着密切联系。张弼士出生于广东大埔,少年时南下南洋谋生,先后在爪哇、棉兰和槟城建立庞大的商业帝国,被誉为“东方洛克菲勒”。他还曾担任清政府驻槟城领事。1892年,张弼士响应“实业救国”的号召,在山东烟台投资创办张裕酿酒公司。1892年,张弼士响应清政府“实业救国”的号召,在山东烟台投资创办张裕酿酒公司。后来,他不仅资助孙中山革命,还邀请孙中山到张裕酒厂参观。如今,孙中山题写的“品重醴泉”四字,依然陈列于张裕酒文化博物馆。我来自山东,也曾参观过张裕公司。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槟城,我竟然通过一座百年建筑,与家乡的历史产生了连接。当烟台、南洋华商的传奇,以及孙中山的革命足迹,在这里交汇时,一种跨越地域与时间的惊喜油然而生。

4,

我来到槟城阅书报社孙中山纪念馆。那是一座白色的二层小楼,静静坐落在老城街巷中,旁边便是《光华日报》社。纪念馆门前矗立着三座铜雕,分别是小兰亭俱乐部社长吴世荣、创办人黄金庆,以及孙中山先生。铜雕下的说明文字写道:1905年,孙中山来到槟城宣传革命,在小兰亭俱乐部下榻期间,结识了吴世荣与黄金庆。此后,吴、黄二人成为支持孙中山革命事业的重要力量,积极参与筹款、宣传与组织工作。这三座铜像由叶丹林捐献,以纪念孙中山以及吴世荣、黄金庆等南洋华人在中国革命历史中的贡献。

纪念馆的王先生向我介绍了这座馆舍的历史,以及孙中山在槟城的革命足迹。1906年至1912年间(亦有资料记载为1905年至1912年),孙中山曾五次到访槟城。当时,同盟会在英属马来亚仍属秘密组织。1906年,吴世荣、黄金庆等人在槟城成立同盟会分会,积极支持革命事业。1908年,在孙中山倡议下,槟城革命支持者成立阅书报社,作为同盟会开展活动的重要据点,通过公开演讲、文化活动等方式传播革命思想,凝聚华侨力量。

1910年,中国同盟会南洋总机关部由新加坡迁至槟城,并设于阅书报社内,使这里成为南洋华侨革命活动的重要中心。吴世荣、黄金庆、陈新政、丘明昶等人,既是孙中山的重要支持者,也是阅书报社的创办推动者,并参与同盟会南洋总机关的领导工作。

展厅介绍了槟城阅书报社支援革命及抗战期间的多项重要事件。其中一条记录吸引了我的注意:1910年广州新军起义失败后,孙中山携家属避难槟岛,数月间的生活费用由陈新政、丘明昶、吴世荣、黄金庆等11位社员共同承担。这一细节让我看到,槟城华侨对孙中山革命事业的支持,并不仅体现在筹款、宣传和组织活动上,也体现在危难时刻给予他本人的实际援助。展厅里还展出了一张“救国公债”券,记录了当年海外华人积极购买公债、支持革命事业的历史。

同年,为加强革命宣传、启迪民智,槟城阅书报社秉承孙中山的倡议,组织陈新政、黄金庆等人筹划创办革命党机关报。他们将革命党人在缅甸仰光创办的《光华报》迁至槟城,并于1910年12月20日创办《光华日报》。报馆设于槟城阅书报社打铜仔街120号社址。创刊后,报纸广受欢迎,迅速成为南洋华侨社会传播革命理念的重要平台。《光华日报》历经百余年发展,延续至今,被誉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华文报刊之一。

展厅里的一张《旌义状》吸引了我的目光。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清朝覆亡,中华民国建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后,于民国元年(1912年)三月初一日颁发《旌义状》给槟城阅书报社,以表彰其在民主革命中的贡献。

展厅中央,一尊孙中山铜像静静伫立。雕像中的他正襟危坐,身体挺直,神情平静而坚毅,目光望向远方。旁边的说明文字称:“中华民国的国父孙中山先生,致力国民革命;坚决奋斗,从腐败的满清皇朝手中,为中华民族争取自由民主,改变了中国的命运。”铜像两侧悬挂着孙中山书写的楹联:“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这副楹联似乎在呼应孙中山为理想奋斗、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馆内还陈列着他书写的“继往开来”“博爱”“祛除鞭挞,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等墨迹,呈现出他关于民族、民主与社会理想的思考。此刻,这些曾经熟悉的字眼,在最接近历史现场的地方,仿佛被重新唤醒。

百余年前,孙中山曾在这里发表演讲、筹划革命、凝聚人心;百余年后,我在这些建筑、文字、照片和雕塑中寻找他的故事。走出阅书报社孙中山纪念馆时,我忽然明白,寻找孙中山,并不只是寻找一处旧址、一件文物或一段往事,而是在寻找那些曾经照亮历史的思想与力量。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Vishal Chokkala,编辑邮箱:[email protected])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FT中文网所有,未经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转载,复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全部或部分,侵权必究。

读者评论

用户名:
FT中文网欢迎读者发表评论,部分评论会被选进《读者有话说》栏目。我们保留编辑与出版的权利。
用户名
密码

英国的国家实力困局

英国的军事实力和全球影响力已跌至战后低点,在动荡的世界中使这个国家更加暴露于风险之下。

阿里•哈梅内伊之后的伊朗

伊朗最高领袖下葬后,他的儿子穆杰塔巴将不得不直面重重挑战,而公众对其仍知之甚少。

韩国AI芯片热潮:富有与更富有的分野

半导体从业者获得巨额奖金,让那些传统上被视为体面高薪的职业从业者感觉自己相对吃亏。

勒庞、法拉奇与民意的裁决

这两位右翼领导人试图通过选票寻求自救。

“梅西战术”能让阿根廷走多远?

库柏:这支以这名39岁球员为核心打造的球队依靠传控打法,在对垒佛得角一战中暴露出明显短板。

如何应对下一轮新兴市场资本热潮?

卢宾:外汇储备并非限制投机性短期资金涌入的唯一手段。
设置字号×
最小
较小
默认
较大
最大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