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的北京人,平时在笑些什么?
“我朝大清国,出了一块活魔。
北京城内有一个累二哥,
寻了个奇巧古怪婆。
提起这位奶奶,又馋又拙。
串门子数根落,样样娴习。
身是高大,雅赛骆驼。”
我在大英图书馆不可思议地读着这段文字。它来自一本《百本张》歌谣集,“百本张”是清代书坊,雇人抄录时下流行的歌谣唱词,在庙会集市之类的地方售卖。大英图书馆的这两本,收录了1735年至1891年的北京歌谣。
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两本歌谣集都是历史原本,属于大英图书馆的高级馆藏。因纸质特别,还没完成数字化,所以不允许拍照。后台员工更是花了整整一小时才从书库中取来。在递给我前,工作人员还特别教我翻页和摆放技巧,要求我一定爱惜。
歌谣集只有iPhone大小,黄色皮革包装,书页内侧有一排穿孔,应该是曾经用线编扎的痕迹。工作人员口中的“纸质特别”,其实就是宣纸。上面的细毛笔字迹,工工整整地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抄录着歌谣。如果不看文本间穿插的朱批,倒像是我小时候练字的字帖。不同歌谣的字体完全不同,想来是多人抄好拼凑的。
我饶有兴致地认读着三个世纪前的中文——有些字我根本不认识,比如“𣑯 ”;而有些词虽然每个字都认识,却有一种惊人的荒谬感 ——比如一处形容马匹健壮,用的是“无量大的马匹”。但与整个借阅流程森严仪式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它的内容了——
“若问容颜,听我细说。
去黑的脸蛋,用粉长撮。
脖子上的油泥,一指还多。
火盆大口,说话更浊。
秤砣鼻子,扫帚眉娥。
两只眼睛,瞎子一个”
小小的宣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迹,洋洋洒洒地骂了十几页这位可怜的累夫人。期间偶尔因为办事利索,累二哥也会夸她贤惠,但马上又因她裁错了布料而大骂不止。故事的最后,累夫人“巧声”唤了累二哥一句“犬夫,奴的哥哥”,解释道:“衣服前的布料短,是为了方便你上坡;后面的布料长,是为了你玩完骰子坐下时软乎”。她嗔怪道自己勤俭持家,都不知省了多少钱了。然后,便是一个画着红圈的“完”字。
我皱着眉头看完这段歌谣,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期待什么。根据大英图书馆的馆藏记录,这两本《百本张》是1891年,来自“科勒尔先生们”(德语)的遗赠。关于科勒尔家族的信息不多,最相关的只是德国似乎有过一个“科勒尔古书公司”,曾做向英美等国文化机构出售东方古书的生意。
我不知道科勒尔先生们是否读懂了累夫人的嗔怨。倒是大英图书馆的馆藏描述中,特别提到了“每一首歌谣的前面,都盖有‘百本张丨别还价’”的字样。这个小商标,比娇怒的累夫人更具市井感,仿佛一下就能看到熙熙攘攘的庙会上,人们讨价还价买本歌谣集回去乐呵的热闹。谁能想到三个世纪后,这份呼吁大家别再砍价了的小书,竟成了国家级图书馆的高级馆藏。
集中歌谣之间并无关联,大多的主题都是责怪世人嫌贫爱富,教人如何不生气,列举人生幸福等等,偶尔也会感慨爱情的不可靠,或是歌颂一些山岳美景。总之都是些非常琐碎的生活,没有任何宏大叙事或是价值鸡汤。可看着看着,我竟也看进了那样的生活日常——
“公平当把裤子来当,米市上把禄米来量。买羊肉来到羊肉床,为打烧酒进酒坊。
驴蹄子一付搁在筐,半斤驴肉和驴板肠。又把菜市蒜市上,买完了回转老君堂。
锅腔豆芽菜豆瓣酱炒豆腐干,鱼炸辣酱攅了一碗鲜鱼汤。
银碗盛饭把筷子放,摆了张椅子在棹傍。饭毕吃茶,茶食已毕,五姥娘要把十锦花园逛。
无量大的马匹厂东套上,一来到花园儿的后身,周围一代是苇塘。”
大英图书馆为这批手稿标注的年代范围始于1735年。那一年,雍正去世,乾隆即位。后来的历史文献会把这个年份放进清帝国盛衰、十八世纪全球变迁乃至现代世界形成的长线中去理解。更多人会因《甄嬛传》而对这段历史产生共鸣——这一年三阿哥已经被割了黄带子,但大概还在长高。
然而,不知福的累二哥和当时的人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康乾盛世”,也不会知道后人将如何命名或演绎他们的时代。对他们来说,更迫切的事也许只是去米市量米、买半斤驴板肠、回家生火做饭,再套上“无量大马”去逛花园。
百本张中的历史,似乎并不以历史的方式出现。它没有盛世兴衰,王朝更替,只有买肉、烧酒、串门、吵架、裁错衣服,再赶着去遛弯。 甚至逛花园的那家人回来时,听到镣铐叮当的声音,以为自己要被抓去坐牢了。我原以为这里会是红楼梦碎般的转折,结果下一句却说,只是鸡鹅店的老板来收钱,为了下个月继续开张。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大英图书馆的历史馆藏闻名于世,尤其是它藏有《大宪章》原件——英国历史上限制王权、发展法治与宪政传统的重要象征。当我们看着那张写满拉丁语的羊皮纸时,想到它的历史功绩,便再难把它当寻常。
而我在这里,经过森严的借阅手续,亲手触摸到的恰恰是三个世纪前北京的寻常。《百本张》中有首歌谣,通篇在对比北池子大街的杜鹃花是否比其他地方开得更好。这倒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春日,我在亮马河附近骑车迷路,误入老式家属区。在路边忽然闻到一股桂花的清香。我一边骑车一边站直,试图借高猛吸一口桂花香气,却又倏然闻到周围人家煮饭的米香。
当时只觉得香味惊喜,却也没什么其它。如今在伦敦,看着三百年前的北京人,用细毛笔在宣纸上工整地写下买肉、喝酒、看花、拌嘴这些事情,那股饭香也忽然有了来处。生活日常之于民族历史,本该有种血肉般的郑重。帝王将相自有千秋功名,而普通人的历史,也该有自己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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