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在“鬼城”安家的中国年轻人

{"text":[[{"start":9.37,"text":"从自家阳台眺望，荣盛御湖观邸的住户可以向南望向中国的大亚湾，或俯瞰惠州周边葱郁的群山。惠州是一座靠近香港、拥有600万人口的城市。"}],[{"start":22.229999999999997,"text":"但对Ruby Chen来说，这座高层塔楼综合体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另一点：它有一半是空的。这里的租金便宜得不得了，而且不像中国最大的一些城市，这里从来不会人满为患。"}],[{"start":35.839999999999996,"text":"“在这里你有很多选择，因为空置房太多了，”在线英语教师Ruby Chen说，“如果我在这里租了一套房子，后来觉得不能接受——比如哪天我和邻里出了问题——我就可以选择搬到另一套房子去。”"}],[{"start":49.3,"text":"陈是众多“城市漂流者”之一，他们把中国长达数十年的房地产繁荣——史上最大规模的建筑热潮——留下的后遗景观，变成了中国人所说的“空城生活”的一种实验。"}],[{"start":61.41,"text":"这位英语专业毕业、拥有心理学硕士学位的女子原籍西南特大城市重庆，为了当地温暖的气候和较少压力的生活氛围搬到了惠州。"}],[{"start":72.09,"text":"每周只上大约10节网课，她的收入就足以支付日常开销。Ruby Chen说，她租住的这套公寓，当初房东购入时花了100万元人民币，如今卖掉也只能值“原价的一半”。她每月房租1300元人民币（190美元），只相当于一线城市房租的很小一部分。"}],[{"start":93.12,"text":"每天早上，她从容地做早餐，还会和伴侣一起打电动。她的伴侣是一名律师，同样可以在网上工作。如果买了新游戏，两人就会花上一整天来玩。Ruby Chen说：“我也会看看书，最近还买了一台缝纫机，正在学着自己做衣服。”"}],[{"start":112.14,"text":"Ruby Chen在荣盛御湖观邸的住房于2021年完工，那一年正是北京通过打击开发商高杠杆、刺破延续数十年的住房泡沫之后的第一年。"}],[{"start":123.24,"text":"与众多竞争对手一样，这座综合体的开发商荣盛房地产发展(RiseSun Real Estate Development)在中国房价开始下滑之际陷入债务重组，而房价的跌势一直持续到今天，已蒸发约100万亿元人民币（15万亿美元）的财富。"}],[{"start":137.87,"text":"但与以往的低迷期不同，像惠州这样的小城市，市场回暖的前景渺茫。"}],[{"start":143.9,"text":"中国所谓的一线大都市——北京、上海、广州和深圳——依靠高科技产业吸引人才，而许多三、四线城市则处在中国房地产过度建设和人口下降这两大危机的最前线。"}],[{"start":156.95000000000002,"text":"这些城市当年建设速度过快、规模过大，如今很难把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却成了“白象工程”的项目填满。"}],[{"start":165.78000000000003,"text":"曾对此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且曾在某座中国“鬼城”居住过的俄亥俄州立大学学者马克斯•伍德沃斯(Max Woodworth)表示，其中一些城市区域所新增的建筑面积，“相当于好几个曼哈顿的大小”。"}],[{"start":178.71000000000004,"text":"他表示：“中国确实是一个大国，人口众多，但也多不到那种地步。”人口结构危机是一个“催化因素”，让这个多年来任其野蛮生长、缺乏监管的问题变得愈发严峻。"}],[{"start":null,"text":"

"}],[{"start":192.08000000000004,"text":"伍德沃斯表示，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各地政府在审批房地产项目时一直奉行“先建了再说，人自然会来”的思路。这一原则适用于从内蒙古(Inner Mongolia)到中国中部的河南等地。"}],[{"start":205.93000000000004,"text":"伍德沃斯与合著者万家瑞(Jeremy Wallace)在2017年的论文《看见鬼城：解析中国的“鬼城”现象》中写道，地方中国共产党官员利用这些发展项目推动经济高速增长和税收激增，从而确保自己能够迅速升迁；购房者则将住房视为投资品，而非居所。"}],[{"start":223.42000000000004,"text":"在高峰时期，中国房地产行业对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的贡献约为25%，而房地产占到居民财富的60%。"}],[{"start":233.37000000000003,"text":"但在2021年之后，这种增长骤然崩塌。根据野村(Nomura)的数据，前100家开发商的新房销售额在2021年至2025年间下滑了72.7%，今年前四个月同比又下降了19.7%。"}],[{"start":248.90000000000003,"text":"高盛(Goldman Sachs)称，中国目前积压了大量“可出售”的新建住宅项目。若将这些项目与尚在建设、尚未达到预售条件的项目，以及已划拨用于住宅开发的土地合并计算，2023年总量约为7000万套。"}],[{"start":265.08000000000004,"text":"高盛指出，除此之外还有分析师所谓的“影子供应”——往年已售但一直空置或只作为投资持有的公寓，数量约为9000万至1亿套。这一规模是2023年中国新房销量900万套的数倍，显示一些中小城市的积压库存可能永远消化不完。"}],[{"start":284.29,"text":"值得注意的是，中国目前没有官方的住房空置率估算数据。房地产交易平台贝壳(Beike)在2022年曾估计空置率高达20%，但随后突然撤回相关数据并发布致歉声明。中国经常中止发布不利的经济数据。"}],[{"start":302.79,"text":"原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副部长仇保兴在2022年中国城市高质量发展智库论坛上表示，全国住房空置率已达到15%，部分省份则为25%至30%，这一水平“远远超过国际上5%的标准”。"}],[{"start":null,"text":" "}],[{"start":318.65000000000003,"text":"2016年，官方通讯社新华社估算，各地政府计划新建3,500多个城镇和新区，可容纳34亿人，几乎是全国14亿人口的两倍半。"}],[{"start":329.75000000000006,"text":"这一扩张正撞上中国急剧的人口下滑——去年中国新生儿只有792万，创下1949年以来最低纪录。"}],[{"start":338.53000000000003,"text":"对许多人而言，这些空城象征着灾难性的浪费，但对Ruby Chen等人来说，它们却提供了自由。"}],[{"start":345.91,"text":"她并不把自己称作“躺平”(tangping)，这一称呼用来指代那些选择退出中国高压生活方式的年轻人。"}],[{"start":353.08000000000004,"text":"如果她或她的伴侣需要更正式的工作，香港和中国的高科技中心深圳都只需一到两个小时车程即可到达。但目前她更想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把生活过得更好。"}],[{"start":366.53000000000003,"text":"“有人会说，我们这一代没那么努力，但我们的环境和上一代已经不一样了。”Ruby Chen说，“我认为上一代享受了中国高速发展的最好时期。但现在，有时候人们非常努力地工作，可是得到的回报却和付出的辛苦并不相称。”"}],[{"start":383.74,"text":"她所住小区的楼房看上去维护得很好，不过那片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一角堆积着不少垃圾。小区气派的大门口有几家商铺已经关门上锁。"}],[{"start":395.67,"text":"几公里外的惠州，内容创作者兼网络历史老师Charles Xue正展示自己的小区——这又是一个由多栋高楼组成的大型楼盘，一侧仍有部分楼体尚未完工。"}],[{"start":407.03000000000003,"text":"这里的大多数商店同样从未开业，其中包括一些国际品牌门店。游泳池和其他一些配套设施也处于关闭状态。"}],[{"start":417.03000000000003,"text":"Xue以每平方米5900元人民币（870美元）的价格买下这套公寓，而上一任业主当初支付的是每平方米1.3万元人民币。"}],[{"start":427.90000000000003,"text":"但他和女朋友主要住在另一套离深圳更近、配套设施更好的公寓里，只有在想带着猫狗放松一下时才会来这套房子。Xue先生表示，这种生活方式在该地区非常普遍。"}],[{"start":441.72,"text":"在附近居住的32岁自由职业者奥利维Olivia Shu，在房地产繁荣时期曾为购物中心创作户外雕塑，如今偶尔会到香港工作。"}],[{"start":452.28000000000003,"text":"她说自己住的小区是全市品质最高的，但她每月只需支付2000元人民币（约295美元），就能租到一套全新的三室两卫住房。"}],[{"start":462.63000000000005,"text":"她说，一些新建片区的入住率异常偏低，“那一带安静得像座鬼城”。不过，自从搬到惠州后，她觉得自己放松多了。"}],[{"start":473.28000000000003,"text":"再沿着海岸往下走，情形如出一辙。中国南方的夏季季风拍打着沿岸一字排开的新建高楼，这些楼房一路向内陆延伸，四周环绕着简陋杂乱的小商店。"}],[{"start":485.89000000000004,"text":"低廉的价格和轻松的氛围也吸引了一些在外漂泊的外国人，其中就有丹尼尔(Daniel)——一名来自哈萨克斯坦、现居惠州十里银滩片区的自由演员。"}],[{"start":496.51000000000005,"text":"“在我住的这个片区，大概只有30%有人居住，其余都是空着的。”他说，“问题是他们现在还在继续盖新公寓。”"}],[{"start":null,"text":" "}],[{"start":506.55000000000007,"text":"有分析人士指出，过度扩建所带来的后遗症极其深远。在政府把一部分空置房屋转化为低收入者的廉租房或挪作他用之后，可能别无选择，只能将剩下的房子全部推倒。"}],[{"start":520.9200000000001,"text":"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中国人口问题专家、《大国空巢》一书作者易富贤(Yi Fuxian)表示：“在人口流失严重、需求在结构上已经消失的地方，拆除最无法挽救的存量建筑可能在所难免。”"}],[{"start":535.07,"text":"丹尼尔在把杂货装进他那辆本地生产的紫色电动车时说，他在附近花60万元人民币（8.8万美元）买了一套房子，但房价已经跌了10万元人民币。"}],[{"start":546.33,"text":"“如果你现在买，第二天它就跌价，这不是一项好的投资……如果是为了自己现在居住去买，那还好一些。”"}],[{"start":554.08,"text":"Nian Liu（上海）和Wenjie Ding（北京）补充报道"}]],"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2805666_188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