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工作，人类生活：财富、劳动与所有权正在被重新改写

{"text":[[{"start":10.1,"text":"“到21世纪30年代末，智能领域的格局或许将彻底改变。人工智能会悄无声息地摆脱稀缺性的束缚，如同蚂蚁钻入房屋一般，逐渐融入日常生活。没有人会刻意邀请它，它的到来也不再是某个戏剧性的时刻。某一天，你或许会发现一只蚂蚁穿过窗台，并没有太在意。几天后，变成三只。再过不久，一条乌黑发亮的蚂蚁大道已经从水池延伸到糖罐，蚂蚁如通勤者般来回穿梭。它们建立补给线，搭起桥梁，在房屋各处安顿下来。等人们意识到的时候，它们早已无处不在。”"}],[{"start":51.28,"text":"这是丹麦投资人、连续创业企业家以及趋势研究机构Supertrends创始人、宏观投资机构 Atlas Global Macro 联合创始人拉斯•特维德（Lars Tvede）在其新书《超级趋势：机器工作，人类生活》中对于人工智能普及过程的描述。长期以来，他既观察技术如何重塑世界，也通过宏观投资判断这些趋势将如何影响经济增长、资本流向与市场周期。在长期的投资实践中，新技术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产业结构调整以及经济周期演变，都是需要持续追踪的重要信号。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技术创新、经济周期与资本市场从来不是彼此独立的话题，而是同一场长期变迁的不同面向。正因如此，相较于人工智能究竟能够完成多少工作，他更关心的是，当越多生产活动开始脱离人类直接参与时，劳动、收入与消费之间长期形成的经济循环将如何被重新定义。"}],[{"start":109.56,"text":"大规模人类劳动不再是经济增长的必要条件"}],[{"start":113.98,"text":"过去两百多年里，从蒸汽机、电力到计算机，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提高了生产效率，也不断重塑着产业结构，但有一个前提始终没有改变。现代经济始终建立在人类劳动之上。绝大多数人通过工作获得收入，社会则通过将这些收入转化为消费，进一步推动经济增长。工厂、办公室、商业区、交通系统乃至现代城市本身，几乎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上。即使是互联网革命，在很大程度上也只是让人们工作得更快、沟通得更容易，却没有改变现代经济对于大规模人类劳动的依赖。"}],[{"start":152.86,"text":"人工智能正在触碰这个长期未被挑战的基础。聊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问拉斯，这一次真的有什么不同吗？毕竟在过去两百年里，人类已经经历过蒸汽机、电力、汽车、计算机以及互联网时代。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曾引发对于失业和社会变迁的担忧，但最终经济总能找到新的增长方式。从这个角度看，人工智能会不会也只是同样故事的又一次重复？"}],[{"start":182.60000000000002,"text":"拉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时间往回拉了几百年。农业曾经雇用了社会中的绝大多数人口，今天却只需要极少数人就能够生产足够所有人消费的粮食。类似的变化后来发生在制造业、物流业以及更多行业之中。技术一次又一次让更少的人创造出多于以往的产出。真正让他感兴趣的，并不是人工智能会取代哪些工作，而是这条持续了几个世纪的轨迹是否正在进入新的阶段。在他的理解里，人工智能与过去技术最大的不同，并不在于它更快或者更聪明，而在于它第一次开始进入那些长期被认为属于人类认知能力的领域。写作、分析、编程以及客户服务等知识工作，正在迅速地被机器接手。如果说过去的技术革命主要是在帮助人类完成工作，那么人工智能正在开始承担工作本身。拉斯并不认为人类会因此变得无关紧要。相反，他提到了一个有些出人意料的比喻。"}],[{"start":248.74,"text":"“种下几颗种子，在最初阶段进行照料，随后森林会按照自己的规律持续生长。”"}],[{"start":255.17000000000002,"text":"——拉斯•特维德"}],[{"start":256.84000000000003,"text":"在他的想象里，未来的企业家、科学家和创造者或许会越来越倾向以这种模式工作。他们提出目标、搭建框架，然后让越来越自主的智能系统去扩展、完善并执行这些想法，而最终形成的成果将远远超出个人能够独立完成的水平。这样的讨论听起来像是在谈论未来，但许多企业已经开始尝试类似的工作方式。微软（Microsoft）的Copilot Agent、Salesforce的Agentforce以及SAP的Joule等企业级智能系统近年陆续投入应用，许多组织开始尝试把部分分析、运营和客户服务工作交给系统完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近期研究认为，人工智能可能影响发达经济体相当比例的工作岗位，其中知识工作受到的影响尤其明显。与过去几轮自动化主要影响体力劳动不同，这一次首先受到影响的很可能是知识工作。法律服务、会计、客户管理、程序开发以及部分管理岗位，正在成为人工智能率先进驻的岗位。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轮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首先发生在办公室，而不是工厂。讨论进行到这里，问题已经不再是哪一种工作会首先被机器取代。拉斯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生产活动开始脱离人类直接参与，那么支撑现代经济增长的那套逻辑是否也会随之发生变化？在过去两百多年里，人类劳动始终是经济扩张最重要的基础之一。而人工智能带来的真正挑战，也许正是让这个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前提，第一次出现了重新讨论的必要。"}],[{"start":null,"text":"

"}],[{"start":358.72,"text":"新价值总会诞生在新的稀缺性之中"}],[{"start":362.84000000000003,"text":"如果人工智能真的开始承担更多工作，那么一个几乎立刻会被提出的问题就是，人类还能够创造什么价值？失业、收入下降以及需求萎缩，往往是最常见的担忧。然而，当讨论来到这里时，拉斯却把话题带向了另一个方向。相比工作会消失多少，他更关心价值会重新出现在哪里。"}],[{"start":387.07000000000005,"text":"为了说明这一点，拉斯提到了法拉利（Ferrari）。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一辆普通汽车已经足以完成出行需求。如果交通只是为了移动，那么法拉利几乎没有存在的必要。人们购买法拉利，并不是因为缺少交通工具，而是因为它承载着速度、身份、收藏价值以及某种难以量化的情感体验。在许多基础需求被满足之后，人们开始愿意为新的稀缺性付费。这种稀缺性不一定来自功能本身，而是可能来自独特性、体验感、身份认同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start":424.47,"text":"接着，拉斯提出了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观察。他认为，人类最重要的能力或许不是解决瓶颈，而是不断创造新的瓶颈。技术的发展总是在消除旧的限制，但新的限制又会不断出现。粮食曾经是稀缺的，工业品曾经是稀缺的，信息曾经也是稀缺的。当这些东西逐渐变得丰富之后，人们又开始追求新的东西。滑雪产业的发展就是一个典例。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滑雪并不是生存必需品，但围绕滑雪形成的装备、旅行、训练、赛事以及生活方式，却创造出一个庞大的市场。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艺术、收藏、体育、教育、健康以及各种体验经济之中。技术消灭的往往只是旧的稀缺性，而不是稀缺性本身。"}],[{"start":477.20000000000005,"text":"近几年来，这套逻辑正在各行各业中显现出来。流媒体让音乐几乎可以无限获取，但现场演唱会市场却持续增长；网络购物让商品唾手可得，但高品质餐饮、旅游体验以及线下社群活动的重要性反而不断上升；人工智能正在让内容生产成本快速下降，而信任、判断力、原创性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却变得更加珍贵。当标准化工作被自动化，人们未必会停止创造价值，而是会把时间投入艺术、运动、收藏、旅行、教育以及各种出于热情而非生存需要的活动。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工智能创造的或许不仅是新的产业，也包括新的文化需求。当新的价值开始出现时，关于财富分配的讨论也随之而来。"}],[{"start":526.69,"text":"新的财富分配方式"}],[{"start":529.0200000000001,"text":"谈话到这里，我们讨论的已经不再是工作会不会消失，而是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如果未来生产活动开始由人工智能系统完成，那么支撑现代经济运转的那套循环将会发生什么变化？在过去两个多世纪里，现代经济始终建立在一个相对简单的逻辑之上。企业雇用员工，员工获得工资，工资转化为消费，消费再变成企业收入与新的投资。然而，如果人工智能开始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那么未来创造价值的人与获得收入的人，未必还会是同一群人。"}],[{"start":566.7500000000001,"text":"这也是拉斯始终关注的问题。在他的判断里，人工智能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只是它能够替代多少工作，而是它可能改变劳动、收入与消费之间长期形成的关系。如果大量财富流向资本、软件和自动化系统，那么普通消费者的购买力又将从哪里来？对投资人而言，这并不是公平问题，而是经济循环能否持续的问题。"}],[{"start":593.9600000000002,"text":"拉斯并不认同许多关于人工智能的末日想象。在他看来，人类社会未必会因为人工智能而变得贫穷，相反，未来甚至可能进入一个物质极度丰裕的时代。在《超级趋势：机器工作，人类生活》，他引用经济学家威廉•诺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的研究。研究发现，创新者平均只能保留大约2%的创新收益，其余98%最终都会通过价格下降、效率提升以及产品质量改善等方式流向整个社会。"}],[{"start":626.7100000000002,"text":"电力、互联网以及搜索引擎的发展都遵循着类似规律，技术创造的价值最终会扩散到整个经济体系之中。拉斯认为，这也是人工智能与许多传统技术不同的地方。今天，任何拥有电脑和网络连接的人，都能够接触过去只有大型机构才能获得的部分能力。教育、研究、创业以及知识获取的门槛正在快速下降。虽然财富本身仍可能集中于少数平台与资产拥有者手中，但许多过去只有专业人士才能掌握的能力，正在迅速变成普通人也能够使用的工具。"}],[{"start":665.0000000000001,"text":"能力的普及并不意味着财富会自动完成分配。随着越来越多经济价值由软件、算法以及自动化系统创造出来，财富分配再次成为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在拉斯看来，未来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财富总量，而是谁拥有创造财富的生产工具。过去决定财富分配的是土地、工厂和机器；未来决定财富分配的，则可能是股权、数据、软件以及人工智能系统本身。拥有这些权力、系统的人与仅仅使用这些系统的人，获得的回报将完全不同。对拉斯而言，未来最重要的问题或许不再是人们是否拥有工作，而是人们是否拥有生产工具的一部分。过去几个世纪里，劳动一直是大多数人参与财富分配的主要方式；而在人工智能时代，资产与所有权的重要性，或许将第一次超过劳动本身。"}],[{"start":721.1000000000001,"text":"城市竞争正在从就业机会转向生活质量"}],[{"start":725.9700000000001,"text":"如果说工业时代塑造了工厂城市，互联网时代塑造了金融中心和科技中心，那么人工智能时代最值得关注的变化之一，或许会发生在人们选择居住地的方式上。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多数城市的竞争逻辑都围绕工作展开。企业在哪里，人就去哪里。纽约、伦敦、上海、深圳以及旧金山之所以成长为全球城市，很大程度上都与就业机会有关。"}],[{"start":755.2000000000002,"text":"按照拉斯的推演，如果人工智能持续降低人们对于固定办公地点的依赖，这套逻辑就可能开始发生变化。未来的知识工作者未必需要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办公室里，他们选择居住地时考虑的问题，也可能从工作机会逐渐转向生活质量。过去几年里，这样的变化已经开始出现。瑞士的楚格、葡萄牙的里斯本、阿联酋的迪拜以及意大利北部部分地区，持续吸引来自全球的创业者、投资人和高收入群体。吸引他们的并不只是税率，而是教育体系、医疗条件、公共安全、文化生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连接。城市越来越像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不仅仅是一份工作的附属品。"}],[{"start":802.7400000000001,"text":"类似的变化也正在亚洲出现。新加坡持续吸引区域总部与高净值家庭迁入，北京和上海则在发展人工智能产业的同时，持续加大对博物馆、美术馆、公共文化空间以及城市更新项目的投入。2025年以来，中国多个城市陆续发布与人工智能、机器人和数字经济相关的发展规划，但与此同时，城市竞争也越发体现在在教育、医疗、生态环境以及文化资源层面。德国政府今年5月继续推进将音乐俱乐部认定为文化机构的相关政策，里约热内卢则在同月宣布总额2.25亿雷亚尔的文化与视听产业投资计划。这些看似无关的政策背后，其实都透露出相似的判断。文化不再只是城市繁荣之后自然产生的结果，而是正在被视为吸引人才、资本与创意活动的重要条件。"}],[{"start":857.2400000000001,"text":"聊到最后，话题又回到了那只悄悄进入房子的蚂蚁。拉斯并不认同人工智能最终会让人类失去意义。相反，在重复性工作被机器接手之后，人们或许会拥有更多时间投入过去被工作挤压掉的事情。有人会投入艺术，有人会投入运动，有人会投入科学研究，也有人会投入社区、家庭或者新的创业项目。过去，我们习惯用工作定义一个人；而未来，人们或许会更加地通过兴趣、创造力与生活方式来定义自己。这也是《超级趋势：机器工作，人类生活》真正想讨论的问题。它讨论的从来不只是机器，而是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工作时，人类准备如何生活。到了那个时候，人们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或许已经不再是“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而是“你最近把时间花在什么地方”！"}],[{"start":913.1000000000001,"text":"（注：卢盈瑾（Janus Y. Lu），文化经济研究者，关注文化创意产业中的价值生成与系统机制。本文仅代表采访者及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3898434_5291.mp3"}